顺兴废品收购站封存后的第十二天,雨还没停,黑龙江已经漫过码头最下面两级石阶。
上午十点,县里的电话追进黑水商贸办事处。
值班员听到一半,抓着听筒冲门外喊。
“陈阎!临江公社决堤了!”
仓库外正在卸货,麻包刚抬下跳板,所有人都朝屋里望。
陈阎接过电话。
线路受潮,听筒里杂音一阵紧过一阵。
临江公社东堤开了三十多米的口子,洪水已灌进三个生产队,粮库也泡在下游。
那里面存着两百吨小麦。
还有几千人没撤完。
“能过洪峰的船,县里还有几条?”
“机帆船进不去,木船已经翻了一条……陈阎,把你们的大驳船调来!”
电话断了。
陈阎走出铁皮棚,雨水从棚檐砸进领口。
江面全是黄浪,粗缆绳绷在系船桩上,船帮撞得轮胎护舷来回跳。
顾珩从机舱钻出来,扳手还沾着油。
听完临江那边的情形,他蹲到岸边估了估水线,又去驾驶舱扳了两次舵柄。
“大驳船能去。决口附近有浅沟,得有人领水道。”
赵铁柱从仓库跑来,裤腿全是泥。
“船刚卸完,主机还没保养呢!”
“跑一趟没问题。”
顾珩用袖口擦掉扳手上的水,“回来再拆。”
陈阎转向办事处负责人。
“边贸停运。能下水的船全挂马达,油料装足,救生衣、绳索、木板都搬上去。给县里回电话,让临江派熟悉河底的人到决口等船。”
负责人瞅了一眼仓外等装船的货:“对岸催了三回,再停……”
“卸下来的货全进仓。临江那边,晚一趟就少一间房、少一仓粮。”
货运单被塞回抽屉。
码头一下乱了,油桶滚上跳板,麻绳、木板、救生衣从三间库房往外搬,铁皮棚下全是湿脚印。
赵铁柱抓过一件救生衣便往身上套。
“算我一个!”
“你守码头。”
陈阎把救生衣拽下来,塞回他怀里。
“哪条船缺油,哪条船少人,你在岸上补。都挤上船,回来谁接?”
赵铁柱抱住救生衣,嘴唇动了两回,转身踢开办公室的门。
“黑板抬出来!船名写左边,人名写右边,谁敢乱换船,我抽他!”
药厂也来了人。
齐半夏领着女工,把防寒、防感冒和外伤用的药分进木箱。
许见雪拿浆糊贴标签,每条船各装一箱,另给高地安置点留出六箱。
“泡过水的先换干衣服,发热的送医疗点。”
齐半夏按住箱盖。
“儿童用量写在红纸上,别发错。”
许见雪把最后一张红纸贴牢,抬手招呼搬运工:“这一箱上大驳船,别跟机油桶放一块!”
顾珩已进驾驶舱。
主机转了两遍,排气管吐出黑烟,船尾的水翻成大片白沫。
“机舱!”
“油压够,水温够!”
“松缆!”
缆绳落水,大机动驳船领着四条平底货船离开码头。
陈阎留在岸上调人、调油。
船队转过江弯前,他追到栈桥尽头,冲顾珩抬了下手。
顾珩没回头,双手扣着舵轮,船头已经扎进雨幕。
出港不到五里,第一根浮木便横着撞来,擦过船头护板,木皮翻卷着滑向船尾。
江上漂着门板、柴垛、折断的树。
两名船员守在船头,用长钩推开杂物,遇到抱团的浮木,顾珩便减油,贴近岸边绕过。
三个钟头后,水面露出几处房顶。
临江公社到了。
东堤豁口仍在往外吐泥水,成片苞米被压进水下。
砖房淹到窗台,女人、老人和孩子挤在屋顶,白布绑在竹竿上,已经被雨打塌。
大驳船不能贴房。
顾珩停在深水道,放下两条小艇,救生绳一头拴船,一头交给艇上的人。
“孩子先走!谁抢船,留到末班!”
第一条艇刚靠过去,断树便扫上船帮。
船员举篙顶开树冠,另一个人踩进齐腰的水,把屋顶上的孩子接下来。
孩子哭得喘不上气,母亲跟着往艇边挪,脚下踩空,整个人栽进水里。
绳子一下拉直。
船员伏到艇边,抓住她后衣领,旁边两人拖住胳膊,总算把人拽出水面。
“抱紧孩子,别回头!”
小艇来回六趟,屋顶上的人清空了。
西边又有人挥布。
那是粮库。
院墙冲垮半边,仓房一层已经进水,保管员领着十几个人挤在屋檐和二层平台上。
顾珩借侧锚调过船头,船尾仍被急流推偏,离墙只差一截船篙。
再偏一点,螺旋桨就会卷进断木。
他扳回舵柄,油门推过半程,大驳船顶着横水挪回深槽。
“下绳梯,先接人!”
老人、孩子陆续进舱。
轮到一个腿上缠布的年轻人,他踩了两次都没踩中梯档,血水顺裤脚往下淌。
顾珩系好安全绳,翻出船舷,踩着绳梯挪到他身边。
“粮……粮还在仓里,我腿能使劲。”
“那就把劲留到船上。”
顾珩托住他的腰,把人送上绳梯。
上头的船员接过胳膊,将伤员拖进舱里。
人清完,县里调来的民兵也赶到了。
粮仓上层还有没进水的麦袋,众人排成人链,一袋接一袋往外传。
浸水的麻袋重得压肩,两个壮劳力抬一袋,走上跳板时仍会打晃。
顾珩守在舱口,把湿粮分去两侧,通道和电机旁不准堆货。
有人还想往舱门塞,他一脚挡住粮袋。
“够了,船吃水到线了。下一趟!”
头船送人,回程装粮;平底船贴着高地卸人,大驳船掉头再闯决口。
船笛一趟接一趟,整夜没断。
天亮时,顾珩从驾驶舱出来,靴子里全是水,手掌也被舵轮磨破了皮。
船员翻过调度板。
一千零三十六人,全数送上高地。
两百吨小麦,也搬离粮库。
还有几户人家困在田埂边。
油表快到底了。
顾珩瞄了一眼江面,将备用油桶接进油路。
“空船去接人,粮不装了。”
午后,最后一批灾民进入安置点。
许见雪和药厂女工支起三口锅,烧水发药。
齐半夏守着临时医疗点,给伤员换纱布,又把半包儿童药递给抱孩子的妇女。
妇女接药时,两只手还在抖。
“粮保住了,我家娃也出来了……我拿啥谢你们?”
许见雪把干毛巾盖到孩子头上。
“先给他擦头发,夜里发热就来找人。”
第二天中午,洪水退下半尺。
县委书记赶到黑水码头时,陈阎还站在调度黑板前,粉笔灰混着雨水粘在袖口。
“两百吨粮,一千多人。”
县委书记握住他的手,半天没松。
“临江公社这条命,是你们船队捞回来的。”
陈阎朝江弯望去。
“顾珩和船员还没回来。”
江弯外传来长长一声船笛。
码头上的人全转过身。
大驳船顶着退水驶回,船头那面湿透的红旗仍挂着。
顾珩站在驾驶舱里,衬衣贴在肩背,抬手冲岸上摆了摆。
高地那边先响起喊声。
灾民沿着泥路涌到码头,孩子被举上肩头,老人扶着木棍往前赶。
没人指挥,也没人退开。
船靠上栈桥。
跳板落下,顾珩刚迈出驾驶舱,岸边的掌声便压过了柴油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