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堆起第一批石料时,赵铁柱家那盏新电灯还亮在窗里。
十多天过去,黑水河边的旧木桥终于拆到了最后一根木桩。
老木板被撬下来,横七竖八堆在河滩上。
桥墩附近挖开的土坑里露着湿泥,几名工程队员正拿木桩测地基深度。
黑水屯贴出招工告示,附近几个屯的壮劳力都能来。
运石、筛砂、搅拌水泥,工分按活计登记,月底一块结。
招工点设在桥头的柳树下。
赵铁柱抱着名单,先把几名本屯社员支到东坡。
“抬石头的去东边,筛砂的在坡下排队。水泥单独领,空袋子收回来,谁也别往河边扔。”
话刚落下,一串车轮声贴着土路过来。
李歪脖坐在板车前头,后面跟着三十多个靠山屯汉子。
肩膀宽的挤在前面,几个年轻人已经跨进搅拌区,连招呼都没等赵铁柱打完。
赵铁柱把名单往胳膊下一夹。
“人来了就排队,别往里钻。”
李歪脖跳下车,拍了拍衣襟上的土。
“赵队长,我们三十多号人来挣工分。你看,给安排个顺手的活?”
“东边缺运石,坡下缺筛砂,材料棚缺搬水泥,自己挑一项。”
李歪脖的手指已经伸进搅拌区。
“和水泥这活熟,给我们留着。扛石头的活重,黑水屯的人常年干,身板也练出来了。”
赵铁柱把名单拍在桌上。
“你带来的人有三十多个,石料车正缺推车的。谁也没给你们留搅拌区。”
“人多还不能照顾一下?”
“照顾就是把活干完,工分一分不少。”
顾珩从材料棚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水泥灰。
“搅拌区有人了,东坡那边缺搬运。分两组,先推一车上坡,车回来再换人。”
李歪脖看向坡顶,石料堆离桥基有一段路。
“这点活,工分怎么算?”
赵铁柱翻开登记本。
“按车数记,车上石头过秤,装车、推车、卸车都写清楚。你的人干多少,单子上就有多少。”
靠山屯的人互相递了几个眼色。
一个年轻人把手上的烟头踩灭。
“那就干呗,大老远来了,总不能空着回去。”
李歪脖朝东坡抬了抬下巴。
“搬石头,先搬一车。”
工地忙了起来。
有人推车,有人往车斗里装石块,车轮碾过旧桥拆下的木屑,发出一阵细碎响声。
靠山屯的人起初动作拖拉,推到坡腰便要停下来歇,黑水屯的社员已经把第二车石料装满。
顾珩没去催,只在水泥棚前停住。
棚里的袋子位置变了。
他蹲下来数了一遍,又把库管员叫到跟前。
“早上领料,动过这排吗?”
库管员摇头。
出库单摊开,袋数对不上,少了四袋。
顾珩抬起头。
“谁领的?”
库管员翻着本子,报出两组名字。
围在棚边的工人往后让了让,李歪脖也从坡下走了过来,手上还抓着半截麻绳。
“你们黑水屯自己没数明白,找我们干啥?”
“少了四袋。”
“少了就查你们的库,别看见外村人就往身上扣。”
顾珩把出库单折好,递给库管员。
“把进出棚子的都叫来,车板、草堆、废料堆,一处别漏。”
李歪脖把麻绳缠到手腕上。
“我带人来扛石头,干一上午还没见工分,倒先挨查。这样干活,谁还愿意来?”
赵铁柱赶到棚边。
“先把水泥找着,工分照干活算。你急着替谁喊冤?”
“这话说的,我是怕你们把账算到我头上。”
“没人点你的名。”
“那你们搜什么?”
两人话音撞在一块,后方草甸子忽然传来喊声。
“这边有东西!”
顾珩带人绕过砂堆,草席下面露出四只水泥袋,袋口没拆,外皮上的批次标记还在。
李歪脖跟过来,脚下踩住一根枯枝,木枝折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挪开脚。
“谁把东西放这儿的,还没弄清呢。”
赵铁柱指着水泥袋。
“你带来的人,谁碰过材料棚?”
没人答话。
顾珩拨开草席边沿,地面压着两道板车轮印,从水泥棚一路通到草甸子。
几个靠山屯汉子把头低了下去。
李歪脖咳了一声。
“许是搬错地方,忙起来忘了放回去。”
“忘了四袋?”
赵铁柱盯着他,“你家拿四袋苞米,也能忘在草甸子?”
李歪脖抬手要顶回去,桥头入口传来脚步声。
陈阎拿着领料单进了工地。
“先别吵。”
他蹲在水泥袋旁,对照批次、数量,又叫库管员重新数了一遍,四袋都属于当天领出的材料。
陈阎把领料单递给记工员。
“从现在起,工地换计工法。”
李歪脖抬起下巴。
“搬石头也要换?”
陈阎指向刚抬来的大秤。
“石料车过秤,装车人、推车人、卸料人都签名。筛砂按方量记,搅拌水泥照配比和完成量算。水泥少一袋,拿领料单找人。”
李歪脖盯着大秤,手里的麻绳越缠越紧。
“连工分也得拿秤称?”
“这张单子上也有你的名字,重不重,过秤就明白。”
陈阎把空白登记单摊在木箱盖上。
“哪组少了,回头查哪组。材料私自挪走,清出工地,工分按实际干的算。”
靠山屯的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样记也行,咱推一车就写一车。”
“省得干完活还扯皮。”
李歪脖把登记单拿起来,目光从头扫到尾,几处签字位置全空着,没给他留下钻口子的地方。
“你这是专门防着我?”
陈阎把笔推到他面前。
“你的名字已经在领料单上,谁拿的,查出来再说。规矩先照着干。”
李歪脖握住笔,指腹在笔杆上来回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笔放下。
“行,先干活。”
大秤架到工地入口。
第一辆石料车推上秤台,记工员报出重量,写下车号和搬运组,装车、推车、卸车的人轮流签名。
黑水屯社员看见工分当场落到纸上,手脚全快了起来。
石块一车接一车送向桥基,推车的人到了坡顶,把空车交给装料的人,转身便往回跑。
靠山屯那边还在磨蹭。
一个年轻人盯着登记单看了两眼,回头冲李歪脖喊:“李队长,咱也装吧,站着不算工分。”
另一人把袖口往上卷。
“来一趟不能只喝风。”
李歪脖站在石堆旁,帽檐压住半张脸,没动。
黑水屯的第三车石料已经过完秤。
记工员把单子夹在木板上,报出数字,赵铁柱在旁边签了名。
李歪脖抬手摘下帽子,甩掉里面的汗。
“都别看了,装车!”
没人动。
他弯腰抱起一块石头,放进板车。
“过秤前把碎石压实,别让人说咱少报。”
一个年轻人咧嘴。
“队长也抬啊?”
“我不抬,你替我抬?”
那人赶紧抓起第二块石头。
李歪脖把石块推进车斗,肩膀上的衣服沾了白灰。
“早知道要过磅,刚才就不抢搅拌区了。”
“你早说过磅,咱们也不用把水泥搬去草甸子。”
李歪脖抬头瞪过去。
“少说话,车装满。”
下午收工,记工员把各组登记单铺在桌上,一车一车核对。
谁装车,谁推车,谁卸料,纸上都有名字,连四袋水泥也单独夹在领料单后面。
陈阎看完最后一张,交给赵铁柱。
“明天照这个办,材料棚加一道出入签名。”
赵铁柱把单子收进文件夹。
“水泥袋也按批次收,少一只,先找领料的人。”
李歪脖从石堆边走来,帽檐压得低,裤腿和鞋面全是石粉。
“那四袋水泥从我这队出去的,我回去把人找出来。”
陈阎看了他一眼。
“桥基还缺人,先把明天的车排好。”
“我回去安排,明天再来二十个。”
“人手够了再加,工地挤不下,来了也没工分。”
李歪脖没接话,转身走到最后一辆石料车旁,帮着把车推上秤台。
记工员报出重量,把数字写进单子。
他接过笔,在搬运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墨水还没干,黑水河里的水已经漫过半截旧桥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