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屯的老木桥,已经好多年没修过了。
桥面缺了几块木板,赵铁柱叫人拿旧板子补过两回,能走人,也能过辆空车。
可这天一早,屯里人全挤在桥头,等着迎接陈阎他们的车队。
“都往后站,别挤桥边!”
赵铁柱叼着烟袋锅子,手里的铜锣敲得震天响,“车队从南边过来,别挡了路!”
几个孩子跟着敲脸盆,声音此起彼伏。
屯里的老少都来了,连刚下夜班的女工也披着棉袄站在人群里。
有人伸长脖子往路口看。
“铁柱叔,陈阎他们真带着货回来了?”
“没准儿,货在车上,车总能回来吧。”
赵铁柱嘴上应付着,烟袋锅子却没点着,他把火绒盒摸了两遍,才发现忘了装火。
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五辆解放牌卡车排成一列,车厢上堆着红松木箱,外头盖了厚苫布。
车头前挂着红布条,上面写着“支援边疆建设”。
“回来了!”
有人喊。
人群一下热闹起来,锣鼓声跟着响。
赵铁柱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朝路边挥手。
“慢点开!桥面烂,别都往一块挤!”
头车里,顾珩听见喊声,抬手示意车队减速。
“桥那头的人太多,先让他们退开。”
陈阎坐在副驾驶,朝前方看了一眼。
“赵叔在桥边,让他把人带远些。车别停在桥面上,过桥后再排队。”
顾珩踩着刹车,车速降下来。
卡车前轮刚压上桥板,桥面发出几声干涩的响动。
赵铁柱听见不对,手里的锣停了。
“等会儿!前头慢点!”
可车头已经过了桥心,后面的车还在桥外。
木板往下一沉,桥桩跟着摇晃。
咔嚓!
一块桥板从中间裂开,碎木片掉进桥下浅水里。
头车猛地一顿,车身偏向一侧。
顾珩踩死刹车,后面几辆车也跟着停住。
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桥塌了!”
“别往前走!都退开!”
赵铁柱把锣扔给旁边的人,跑到桥头。
陈阎推门下车,先看车轮,又看桥板裂口。
“车上别动,先把人撤到岸上。后面几辆车退回去,别压着桥头。”
顾珩从驾驶室下来,蹲在前轮边摸了摸地面。
“前轮已经上岸,后轮还压着桥板。车重都在后头,不能硬倒。”
赵铁柱看着裂开的桥板,急得直拍大腿。
“这桥我就知道撑不了多久!谁能想到偏偏今天出事,货还没进屯呢。”
“先别急。”
陈阎转向围上来的青壮年,“去林场拿两根粗原木,垫在车轮下。再找几根短木,把桥边空处填实,别让车轮继续压着断板。”
有人迟疑着看向桥面。
“陈阎,这车装得太满,木头垫不牢怎么办?”
“先把重量往前挪。”
顾珩说,“车上能卸的东西先卸一部分,车头往前走半米,让后轮离开裂口,再用原木接住车轮。”
陈阎点头,安排人分头行动。
几名青壮年跑去林场,赵铁柱则带人清开桥边看热闹的村民。
许见雪从第二辆车上下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先卸哪一车?”
“头车上的木箱留着,别碰货。”
陈阎说,“后面几辆车没上桥,先把人和车分开。卸下来的东西放到干地上,按车号登记。”
“我来记。”
许见雪把记录本翻开,“顾珩,你先确认车轮位置,别让车身再偏。”
顾珩爬回驾驶室,探头看着后视镜。
“右后轮还压在桥板边上。前头的人听我喊,原木送到左侧,先抬高车轮,再从桥下垫进去。”
原木被抬到桥边,几个人合力把木料塞进车轮下方。
赵铁柱也挽起袖子,帮着抬一根短木。
“慢点,别让木头滚下去!”
“压稳了没有?”
“再往里推半尺!”
顾珩等众人站稳,才朝车队打了手势。
“往前一点,慢慢走!”
发动机声压过人群的喊声。
头车往前挪了半米,后轮从裂开的桥板上脱开,稳稳压上垫好的原木。
“停!”
车停住后,桥面仍在晃,断裂的木板又掉下来一截。
几个人赶紧退到岸边。
赵铁柱抹了把额头。
“车是过来了,桥算是废了。”
“桥本来也该修。”
陈阎看着桥墩,“先把车拉上岸,货安全进屯,再说修桥的事。”
青壮年沿着车轮两侧铺木料,顾珩一边看车轮,一边指挥司机挪车。
头车终于驶过桥面,停在屯口空地。
后面几辆车则从旁边的浅滩绕行,装卸人员在岸边铺好木板,卸下一部分箱子后,车辆才一辆接一辆驶了过来。
车队进了屯。
鼓声又响起来,可谁也没敢往车边挤。
陈阎让人先围好空地,再由许见雪核对车上的货箱。
“苫布掀开一角就行,先清点,不要乱翻。”
两个女工解开捆绳,苫布一卷,红松木箱露了出来。
箱盖打开后,里头码着一排排包好的老参,根须完整,个头也足。
另几只箱子装着林蛙油,包装上贴有检验标签。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阵。
赵铁柱凑近看了一眼,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敢直接去摸。
“这都是咱屯收的那批?”
“验货、运输手续都在。”
许见雪把文件递给他,“每箱的数量和等级也写清楚了。”
赵铁柱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他认字不多,还是一行行看完,生怕自己漏了什么。
“那外汇凭证呢?”
许见雪从皮包里取出文件夹,拿出盖着省外贸局大印的兑换凭证。
几名队干部围过来,盯着纸上的印章看。
赵铁柱把文件夹托在手里,声音高了起来。
“外汇也带回来了!省外贸局盖的章,手续齐全!”
人群里有人问:“这笔钱能换多少东西?”
“按规定调剂。”
许见雪说,“钱款和兑换手续会交公社、县里核验,屯里的设备和建设需求也要一并报上去。”
“先通电!”
一个老人喊道。
“药厂要扩建,电也得拉进来!”
“桥不修,往后大车还怎么进屯?”
赵铁柱把手里的文件夹交给许见雪,转过身朝人群摆手。
“都听我说!车是回来了,货也没少,外汇凭证在这儿,谁都别围着箱子乱动。开春头一件事,修桥!要修就修一座能让大车过的钢筋水泥桥,全县最宽的桥!”
陈阎看了眼桥头。
“桥宽不宽,得看测量和批复。先把方案报上去,通电的线路也一并申请。”
“你来定方案,我去找人出工!”
赵铁柱拍着大腿,“只要县里批下来,屯里青壮都能上。”
许见雪把凭证重新放回文件夹。
“桥和通电都得按手续办。明天我先把货单、外汇凭证和申请材料送去公社。”
陈阎望向那座裂了半截的老木桥。
凯旋的锣鼓还没停,桥却先给他们出了道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