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江边六号仓开了侧门。
陈阎三人换上旧棉袄,帽檐压低,混在搬货工里进了仓库。
里面没有柜台,木箱沿墙堆放,煤油灯挂在横梁上,皮毛、药材、望远镜摆满长桌,买卖双方各说各话。
这里不用票。
手表能换皮货,罐头能换药材,现钞反倒没人愿意多拿。
顾珩扫了两圈。
“这地方比供销社热闹。”
孙老爹低声提醒。
“少看人,多看货。”
陈阎走到一张药材桌前,拿起半根老参。
摊主戴着毡帽,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年份不够。”
“六年参,少一分不卖。”
“根须断了,顶多十八。”
摊主夺回老参。
“嫌贵去找远东商贸,他们有好货。”
“高总那边什么价?”
“那得看你是谁。”
陈阎拿出一盒冻疮膏。
“拿这个换,换多少?”
摊主打开盒盖,闻了闻。
“黑水屯的?”
“试用品。”
“外面假货多,我怎么信你?”
陈阎抹了一点药膏,涂在摊主开裂的虎口上。
“等半个时辰。”
摊主没有赶人,低头摆弄药盒。
顾珩趁机问道:“谢尔盖在哪儿?”
摊主朝仓库里侧努了努下巴。
“红围巾那个。”
一名高个外国商人站在木箱旁,正同翻译争论。
“答应我的货呢?”
翻译摊开双手。
“路封了,车过不来。”
“每次都是这句话!”
“高总已经在调车。”
“我等了七天,再等下去,车队要空着回去。”
顾珩听了片刻,碰了碰陈阎的手臂。
“就是他?”
陈阎没有过去。
谢尔盖要的是远东商贸那批货,现在露面只会打草惊蛇。
他在附近挑了两张狼皮,又用冻疮膏换来一只军用水壶,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药材摊主碰了碰虎口,裂口已被药膜封严,痛意也轻了。
“这药还有多少?”
“看你拿什么换。”
“老参,皮子,外币都行。”
“我不要这些。”
“那你要什么?”
“远东商贸西仓压着多少货?”
摊主抬头看他。
“问这个做什么?”
“谢尔盖在等,高总却交不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生意。”
摊主把冻疮膏揣进怀里。
“六个仓,三万支手电筒,两千件军大衣,还有胶鞋和搪瓷缸。”
“货已经备齐,为何不交?”
“雪封了旧路,新路的过关批文没下来。”
“钱收了吗?”
“谢尔盖交过定金,尾款要装车才付。”
陈阎又拿出两盒药膏。
“高总囤老参的钱从哪来?”
摊主把药盒按住。
“地下放款的人。”
“期限?”
“三天。”
“利息多少?”
“这话问了要命。”
“你可以不答。”
摊主盯着药盒,最终伸出两根手指。
“两分日息。”
顾珩差点出声,孙老爹用烟袋杆碰了他一下。
一天两分,十几万现钞压三天,利息便能吃掉普通工人几年的工资。
高远东真敢借。
也难怪他非要逼黑水屯交出代理权,还要拿境外货款填眼下的窟窿。
“谁放的钱?”
摊主摇头。
“这个不能说。”
陈阎收起剩下的药。
“谢了。”
三人转向仓库里侧,谢尔盖还在发火。
“明晚看不到货,我去找别家!”
翻译赔着笑。
“口岸没人能凑出这么多军大衣。”
“那我买别的!”
“您要的规格,只有远东商贸有。”
谢尔盖踢了木箱一脚,转身去喝酒。
陈阎注意到箱子上的记号,正是远东商贸的仓号,前两位同仿制药盒底部相同。
顾珩也看见了。
“陈哥,那编号……”
“先出去说。”
三人没有惊动谢尔盖,从侧门离开仓库。
江风刮过堤岸,顾珩忍到巷口才开口。
“假药包装和仓库是一套编号,货真是高远东出的!”
“远东商贸至少负责装箱。”
“拿这个找公安?”
“一个编号不够。”
“沈听风不是给过通报吗?”
“通报只能查,不能直接抓人,高远东敢在口岸做这么久,不会把证据放在办公室。”
孙老爹问道:“先救药厂,还是先查假药?”
“同一件事。”
陈阎从怀里取出冻疮膏。
“高远东的钱压在轻工品上,谢尔盖拿不到货,尾款便不会交,三天后放款的人来催债,老参自然留不住。”
顾珩咧开嘴。
“咱们等着捡货?”
“等不够。”
“还要干啥?”
“让谢尔盖换一家买。”
“口岸谁还能拿出两千件军大衣?”
“省城。”
陈阎走进邮电所,掏出许见雪留下的联络号码。
夜班话务员接通长途,电流声断断续续传来。
电话那边响了几声,许见雪开口。
“谁?”
“我。”
“陈阎?”
“嗯。”
“你们住下了吗?药材谈成没有?”
“没谈成,我要一批货。”
“什么货?”
“加厚劳保棉服,先凑一车皮,再配手电筒、电池、胶鞋。”
许见雪停了片刻。
“药厂仓库没有这么多。”
“找省城纺织厂和劳保站,我要现货。”
“你拿什么付款?”
“黑水大厦作担保,货到以后结。”
“什么时候要?”
“两天内送到离口岸三十公里的收费站。”
“陈阎,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在谈生意。”
“你每次说这句话,都有人要倒霉。”
“这回倒霉的不是咱们。”
许见雪那边传来翻纸声。
“棉服规格呢?”
“最厚的工装款,耐磨,袖口收紧,尺码往大了备。”
“数量?”
“两千件。”
“你疯了?这一批货要压多少钱!”
“压不住,买家已经到了。”
“谁?”
“境外商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有合同吗?”
“还没有。”
“没有合同,你便要调一车皮?”
“货不到,合同不会有。”
“我可以给你凑,陈阎,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先拿到对方的采购凭据,再让车皮出省城。”
“行。”
“冻疮膏要不要?”
“要改良版,二百箱。”
“二百箱?”
“这才是敲门的货。”
“齐半夏今晚就能配,我去找铁路上的人。”
许见雪放低声音。
“你别在口岸乱来。”
“我只卖货。”
“顾珩呢?”
“在旁边。”
“让他接电话。”
顾珩接过话筒。
“许会计。”
“看住陈阎。”
“这个任务有难度。”
“办不到,回来扣你奖金。”
“保证办到!”
顾珩挂断电话,把话筒递还。
“许会计一句扣奖金,比北虎管用。”
孙老爹站在门边。
“谢尔盖未必是大买家。”
陈阎取出仓库通行证。
“他只是随队翻译,真正能定货的人还没进城。”
“你怎么晓得?”
“仓库里的人叫他谢尔盖,翻译却一直问车队,能让高远东等尾款的人,不会亲自守仓。”
顾珩反应过来。
“车队还在路上?”
“风雪拦在收费站附近。”
“咱们去哪找?”
陈阎指向墙上的公路图。
“离口岸三十公里,能停大车的地方只有一个。”
孙老爹收好烟袋。
“现在走?”
“天亮租车。”
陈阎刚离开电话间,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
两个穿皮大衣的男人下车,进门便问值班员。
“刚才谁打了省城长途?”
顾珩低声骂道:“高远东的耳朵真够长。”
陈阎推开后窗。
“从后院走。”
三人翻过矮墙,绕进农机站后巷。
远处轿车还堵在邮电所门外,顾珩跑出半条街才笑出声。
“高总越急,说明咱们找对了。”
陈阎回头看向江边。
仓库顶上的灯熄了两盏。
高远东的钱路,已经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