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过了县城,车厢里的人多起来。
有人抱着松子袋子,有人拎着毛皮包,还有人把军大衣压在膝盖上,脚边摆着油纸包好的干粮。
车窗结了霜,乘务员拿抹布擦开一小块,外面只剩雪地和电线杆。
顾珩坐在过道边,已经和旁边戴狗皮帽子的男人聊上了。
“兄弟,去冰城做啥?”
“卖松子。”
“松子好卖?”
“看货。”
“远东商贸听过没?”
那男人剥松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顾珩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我们也做药材,想找他们谈货。”
“做药材的去林场谈,找远东商贸干啥?”
“听说他们手里货多。”
狗皮帽子没有接烟,低头看着脚边的麻袋。
“货多,规矩也多。”
顾珩把烟叼在自己嘴里。
“什么规矩?”
“到了口岸,别问多余的事,别乱拍照,别跟穿皮衣的人争路。”
“还有呢?”
“别提北虎。”
顾珩回头看了陈阎一眼。
陈阎正在翻采购单,听见这话才抬头。
“为什么不能提?”
狗皮帽子看了看他们三个人。
“你们外地来的?”
“黑水屯。”
“卖药的?”
“买药。”
“那你们更要小心。”
孙老爹睁开眼。
“北虎吃人?”
“他不吃人,吃货。”
狗皮帽子摸了摸下巴。
“口岸上有一半药材要过他的手,谁想绕开他,货车会坏,仓库会漏,票据会出问题。你们要是跟他谈,就先把退路想好。”
顾珩把烟头按灭。
“他这么大的本事,县里没人管?”
“管他的人换了几拨,货还是照走。”
“你亲眼见过?”
“我见过他的车。”
“车怎么了?”
“车上装货,车后跟人。”
狗皮帽子没有继续说,重新剥起松子。
陈阎将采购单折起。
“远东商贸做的只是药材?”
“药材是大头,也收皮毛,卖手电,卖军大衣。”
“对外卖?”
狗皮帽子瞥他一眼。
“口岸不对外,做什么生意?”
顾珩凑过去。
“对面的人好相处吗?”
“你问老毛子?”
“还能问谁?”
“买卖时讲价,喝酒时讲拳头。”
顾珩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我得少喝点。”
孙老爹从行李架上取下水壶。
“你不喝也挨拳头。”
顾珩不服。
“我能躲。”
“你上次躲车门后,车门掉了。”
“那是修车事故。”
狗皮帽子看着他们,终于笑了。
“你们这队人,去口岸倒不闷。”
陈阎伸手。
“贵姓?”
“姓姚。”
“姚同志,你在口岸做什么?”
“倒货。”
“倒什么?”
“能换钱的都倒。”
“远东商贸压货吗?”
姚姓男人把松子壳丢进纸袋。
“远东商贸压药材,别的货他们也压。你们要买老参,别只问价。”
“还要问什么?”
“问货在谁手里。”
“货已经被他们买了。”
“那得问他们的钱从哪来。”
陈阎没有追问。
姚姓男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人问话少。”
“话多的人,通常买不到货。”
“那你们打算怎么谈?”
“先看。”
“看完呢?”
“再谈。”
姚姓男人摇头。
“高总不喜欢别人看他。”
“为什么?”
“看得多,问得多,容易看出他手里的缺口。”
车厢里有人笑了一声,姚姓男人马上停住。
顾珩向四周扫了眼。
“你说话也不怕被听见?”
“他耳朵再长,也管不到火车上。”
“到了口岸呢?”
“到了口岸,别说我见过你们。”
列车穿过一座桥,车轮声变得密集。
陈阎把样品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腿边。
包里有几盒冻疮膏,几支人参样品,还有齐半夏写的配方说明。
孙老爹伸手拍了拍包面。
“看牢。”
“包里没现钞。”
“有货就有人摸。”
顾珩把手搭在包上。
“我看着。”
陈阎看向车窗。
“夜里轮班。”
顾珩打了个哈欠。
“我先守前半夜。”
孙老爹将烟袋放在膝盖上。
“我守后半夜。”
姚姓男人低声说:“你们带样品去见高总?”
“对。”
“别带真货。”
陈阎看他。
“什么意思?”
“真货会让他开高价,假货会让他先开口。”
“我们做药,不卖假货。”
“我只说谈法。”
“我们也只谈药。”
夜里,车厢灯光昏黄。
顾珩守到后半夜,靠在车窗边打盹。
孙老爹坐在行李架下,眼皮合着,手里烟袋却没有离开。
陈阎刚把采购单塞进衣袋,过道边有个人影停住。
那人穿着旧棉袄,手伸向行李架。
陈阎没有抬头。
孙老爹的烟袋杆从下方伸出,点在那人的小臂上。
人影缩手。
烟袋杆又往前一送,刚好压住手腕麻筋。
那人张嘴要喊,孙老爹抬手捂住他的口鼻。
“别吵。”
车厢另一头传来翻身声。
小偷挣了两下,孙老爹松开手。
“拿什么?”
“没拿。”
“手伸到包上,叫没拿?”
小偷盯着他。
“我找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在行李架第三层。”
“我看错了。”
孙老爹将烟袋杆收回。
“再看错一次,手就抬不起来。”
小偷转身要走。
陈阎叫住他。
“谁让你来的?”
小偷背对着他们,肩膀缩着。
“我自己来的。”
“车上有几个人跟着我们?”
“我不晓得。”
“你晓得。”
陈阎把样品包提到桌上。
“你摸的是药材包,不是钱袋。有人告诉你,包里有贵重货。”
小偷没有回答。
顾珩从车窗边站起来,手掌搭住他的肩。
“兄弟,别让孙老爹再点你第二下。”
小偷脸上冒出汗。
“有人说包里有参。”
“谁?”
“一个戴灰帽子的人。”
“车上还有他吗?”
“在后面两节。”
陈阎看向孙老爹。
孙老爹点了点烟袋。
“去叫乘警。”
小偷立刻挣扎。
“别!我就是拿一包货,没伤人!”
“那你怕什么?”
顾珩将他按回座位。
“你说清楚,乘警也许只罚你。”
“那人让我摸包,拿到东西就给我二十块。”
“他叫什么?”
“我只晓得人称老七。”
“从哪儿上车?”
“县城。”
“去哪里?”
“冰城。”
陈阎没有再问。
乘警赶来后,将小偷带走。
姚姓男人一直没抬头,直到车厢恢复动静,才开口。
“你们惹上人了。”
顾珩坐回去。
“偷东西也叫惹上人?”
“有人在盯你们。”
“你刚才怎么不提醒?”
“我提醒了,别带真货。”
陈阎将样品包重新系紧。
“你早看见了?”
“上车前就看见。”
“为什么不说?”
姚姓男人剥开一颗松子。
“说了,你们也未必信。”
孙老爹看向他。
“现在信了?”
“你们信不信和我无关。”
陈阎盯着姚姓男人。
“你认识老七?”
“口岸上做小活的人,认识几个。”
“他和远东商贸有关系?”
姚姓男人将松子仁放进嘴里,没有回答。
车窗外,远处出现稀疏灯火。
广播报出下一站。
姚姓男人把狗皮帽子往下压了压。
“到了冰城,别跟我走。”
“怕连累你?”
“怕你们连累我。”
顾珩笑了。
“你这话听着挺实在。”
“实在人活得久。”
火车进站,车厢里开始收拾行李。
陈阎把样品包背到肩上,手掌按住包扣。
孙老爹拿起皮箱。
“走。”
三人下车时,姚姓男人从后面叫住陈阎。
“陈老板。”
陈阎回头。
姚姓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条。
“口岸北街有一家农机站招待所,便宜,也没人问你们从哪来。”
陈阎接过纸条。
“为什么帮我们?”
“你们要是住进远东商贸安排的招待所,今晚就会有人敲门。”
“你怎么晓得?”
“因为上个月住进去的两个外地人,到现在还没出城。”
顾珩脸上的笑收了。
“他们去哪儿了?”
姚姓男人戴好帽子。
“问高总。”
说完,他拎起松子袋,转身混进下车的人群。
陈阎看着纸条。
上面除了招待所地址,还有一行小字。
别让人看见你手里的样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