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红进村没几天,沈听风独自来到黑水屯。
她穿着便装,骑的是公安局借来的自行车,车后座绑着公文包,裤脚沾了不少山路上的泥。
门卫没见过她,先把人拦在合作社外。
“同志,找谁?”
“陈阎,省城公安来的。”
“有介绍信吗?”
沈听风取出证件,门卫核对好几遍才放行。
“陈厂长在新车间,我去喊他,你先到办公室坐。”
她把自行车支在墙边。
“你们现在查得挺严。”
“前阵子山里抓了盗猎贼,厂里又存着药,闲人不能进,这都是陈厂长定的。”
沈听风点点头。
从医院后院拦走私车队,到深山参地挖出财神的药材点,黑水屯已经碰了这条线两回,小心些没坏处。
陈阎进办公室时,沈听风已经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省城案子有结果了?”
“医院查出的文物已经登记入库,几个参与运输的人也交代了,董大夫判不了轻,可财神还没露头。”
“单线联系?”
“董大夫每次接到的都是纸条,钱由不同的人送,运输时间临时通知,他连对方住哪儿都说不出来。”
陈阎给她倒了杯热水。
“那几个假医生呢?”
“两个是外省流窜人员,只管搬货,一个在省城替人看仓库,往上仍旧断了。”
沈听风喝了口水,从公文包里取出牛皮纸袋。
“这趟来找你,为的是另一件事。”
纸袋里装着一张旧合影,边缘已有破损,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模糊年月。
“解放前,本地商会办过一次药材同行聚会,这张照片从旧案卷里翻出来,坐在正中的商人姓冯,早年做山货和药材生意。”
“财神姓冯?”
“目前不能这么定,冯家后来散了,有人去了外省,有人改过姓名,旧档案缺页很多。”
沈听风把照片推到桌面中央。
“你跟中药铺、参地都打过交道,看照片上这些人,有没有见过的?”
陈阎先看坐在前排的几名商人,又看后排伙计。
十来个人中,正中那人穿着长衫,手边摆着药材木匣,旁边几人年龄都不小。
照片左后角站着一个端茶壶的年轻伙计,身形瘦,眉骨较高,右耳耳垂缺了一小块。
陈阎把照片拿近窗边。
“这个人。”
沈听风也凑了过去。
“你见过?”
“没见过本人,可他的五官跟马主任很接近,眉骨、鼻梁、耳朵都有相同处。”
沈听风拿出放大镜,对准照片角落。
那名伙计约有二十来岁,按照片年月推算,如今至少五十多,年龄对不上马主任,却很有血缘关系的特征。
“会不会是马主任的父亲?”
“查户籍便能确认。”
陈阎用铅笔在纸上记下右耳特征。
“马主任从哪儿调进供销社,他家早年做什么,亲属里有没有跑药材生意的人,这些都要查。”
沈听风收起放大镜。
“我来前调过县供销社干部档案,马主任档案写的是贫农家庭,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可早亡时间和迁户日期都有涂改。”
“谁经手的?”
“原县商业科一名老干事,那人前年已经病故,档案失去原始证明。”
陈阎又看向照片。
若角落里的伙计真是马家长辈,马主任进入供销系统便多了一层说法。
供销社掌握物资去向,药材、玻璃瓶、包装物都要从那里过手,谁家生产多少,哪条运输线何时走,他都能摸到。
沈听风敲了敲照片边缘。
“前些日子他扣你们的药瓶,你们都当他想收好处,我现在怀疑,那只是表面。”
“药厂一旦停产,医院订单会延期,新药也进不了百货渠道,财神在省城的药材买卖便少一个对手。”
“参地出事后,你们又把老参全带走,他更需要拖住黑水屯。”
门外传来拖拉机声,老韩正带着两个年轻人练习倒车,喊声隔着院墙传进来。
沈听风合上纸袋。
“马主任吃了直供这次亏,还没再露面吧?”
“没有。”
“这才麻烦,一个贪钱的人失手后会换法子要钱,一个替人办事的暗线,失手后会找机会毁掉你的货。”
陈阎看了她一眼。
“你们能抓人吗?”
“靠一张旧照片不够,长得相近也不能当证据,扣瓶子的事同样只能查违纪,跟走私案连不上。”
“先查他的亲属和来往人员。”
“已经在查,他要不动,短期内很难抓到实证。”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许见雪拿着生产计划进来,看见沈听风便停在门边。
“省城来的沈同志?”
“是我,打扰你们工作了。”
“谈正事不算打扰,正好新药准备扩大生产,过几天还要采购设备,运输得走县道。”
沈听风转头问道。
“什么设备?”
“药材恒温储存设备,价格不低,玻璃瓶也会定期从省厂运来。”
陈阎接过计划,只看了一页便明白风险。
黑水屯现在最脆弱的地方,已经从生产原料转到运输线上。
山路绕不开,县道也绕不开。
马主任真在替财神办事,他不会甘心看着新药大批进城。
许见雪瞧见桌上的照片。
“这人跟马主任是什么关系?”
“还没查清。”
沈听风把照片装回纸袋。
“在查清以前,厂里的运输时间别对外说,出车前查轮胎、油路和道路,尤其是桥梁和急弯。”
许见雪点了点生产计划。
“采购消息已经报去公社备案,经手的人不少,真想打听,很难藏住。”
“藏不住也有藏不住的用法。”
陈阎把计划折好,压在桌角。
沈听风盯着他。
“你想试他?”
“光靠旧照片查不到头,他若还想拦黑水屯,总要伸手。”
“伸手也得留证据,你不能拿人和货冒险。”
“那就不给他真货。”
沈听风没有马上接话,她从纸袋里抽出照片,翻到背面,把档案编号抄给陈阎。
“先别乱动,等我核实马家旧户籍,你需要公安配合,也得把方案讲明白。”
“行。”
“还有,马主任能在供销社坐这么多年,不会因几句闲话便冲出来,你放的饵要让他真信。”
陈阎把档案编号收进抽屉。
“他想毁掉药厂的生产线,那批设备,就是最合他胃口的饵。”
窗外,东方红完成倒车,稳稳停在仓库门前。
车间里一箱箱礼盒正往外搬,黑水屯的生产已经提速。
旧照片上的伙计仍端着茶壶,站在一群商人身后。
隔了几十年,那张脸又从县供销社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