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一天,采药队翻了两道山梁。
旧采药路多年没人维护,倒木横在坡间,落叶下面还藏着碎石,陈小虎走到午后,步子已经慢了。
顾珩回头看他。
“背包给我,你别逞能。”
“我哥说自己的干粮自己背。”
“我没说替你背干粮,我是怕你压坏里头的麻花。”
“那也不给。”
陈小虎抱紧背包,从倒木下面钻了过去。
顾珩扶着树喘气。
“这孩子到底随谁?嘴比山石还硬。”
孙老爹走在前头,回身催道。
“别掉队,日头偏了,咱们得在天黑前过前面的沟。”
顾珩擦掉额头的汗,又背起铁锹。
“我在城里开一天车都没这么累。”
另一名猎手笑道。
“车替你跑,腿当然不累,进山全靠自己,谁也别想省劲。”
大黑跑在前面,偶尔停下等人。
它闻过几处背阴坡,只找到几株普通药草,齐半夏给的参味始终没出现。
陈阎挖出一株黄芪,清掉根部泥土,装进布袋。
“山参找不到,别的药也别糟蹋,能带的都带回去。”
孙老爹点头。
“跑山不能空手,山不亏人,人也别糊弄山。”
过了山沟,天色暗下去一层,气温也降了。
众人在一片干燥高地停下,猎手清理周围枯枝,顾珩负责搭油布棚,小虎收集细柴,大黑绕着营地巡了一圈。
顾珩把油布一角绑上树干,另一角怎么也够不到高处。
“陈阎,搭把手。”
“你踩石头。”
“石头活动,我摔了咋办?”
“下午是谁说自己身手好?”
“下午的我没爬这么多山。”
孙老爹接过绳子,两下便套住树杈,把油布拉平。
“年轻人,有力气也得会用。”
顾珩盯着绳结看了一阵。
“回村教我,往后捆货能用。”
火生起来以后,众人烤了玉米饼,又烧一锅热水。
陈小虎掰半块饼给大黑,自己啃剩下的半块。
顾珩从包里摸出麻花。
“你不是藏着好东西吗?”
“留到明天吃。”
“给我一根,我明天替你背包。”
“你今天还说不背。”
“生意随行情变,城里百货大楼都这样。”
陈阎把一块饼递给顾珩。
“别骗孩子口粮。”
“我这是公平交易。”
夜里山风刮过树梢,棚外偶尔传来兽叫。
三名猎手轮流守夜,陈阎也顶了一班,大黑趴在火边,耳朵一直竖着。
天刚发亮,队伍便收起油布,沿山坳继续往北。
上午走得还算顺,午后却遇到大片灌木,人得弯腰钻过去,背包一次次挂住枝条。
顾珩落在队尾,刚扯开一根缠住裤腿的藤,前方灌木便传来急促响动。
大黑停住脚,牙齿露了出来。
孙老爹抬起手。
“散开!林子里有大家伙!”
话才出口,一头瞎眼野猪撞开灌木冲了出来。
那畜生满身泥壳,背上的毛全竖着,一只眼蒙着旧伤,獠牙挑开挡路的细枝,直奔队伍中间。
“上树!”
猎手们各自退向粗树,陈阎拉着小虎躲到一块山石后。
顾珩站在低洼处,左右都没有粗树,身后只有一棵歪脖子松。
“它咋冲我来了!”
他丢下铁锹,手脚并用往树上爬,第一回踩空,又滚回落叶堆。
野猪已经转向他。
“顾叔,快爬!”
“我这不是正爬呢吗!”
顾珩抱住树干,膝盖卡住树杈,费了半天才把自己送上去,鞋还掉了一只。
野猪从树下掠过,转头又奔陈阎所在的山石。
大黑从侧边冲出,一口咬住它的后腿。
野猪甩动后身,大黑松口避开,又追上去咬第二回。
受伤的野猪放弃山石,掉头追狗。
“大黑,往左!”
陈小虎趴在石后喊了一声。
大黑改了方向,贴着一排树根跑,野猪埋头追赶,伤眼那侧刚好对着前方。
孙老爹举起猎叉,却没找到稳妥角度。
“别过去,它发狂了!”
大黑穿过两棵树之间的空隙,野猪体宽,只能绕开,冲势却收不住。
前方正是歪脖子松下的老树墩。
砰!
野猪一头撞上树墩,身子翻进落叶里,四条腿蹬了几下,再没爬起来。
树上的顾珩抱紧树干,半天没敢动。
“它走了吗?”
陈小虎从石后探头。
“没走,在你脚底下躺着呢。”
“啥?”
顾珩低头看见野猪,赶紧又往上挪,树杈被压得直往下弯。
“陈阎,你把它弄远点!”
“先别下来。”
陈阎捡起长棍,绕到野猪背后捅了几回。
野猪没有反应,鼻孔还有气,撞晕了。
孙老爹走近检查伤眼和獠牙。
“是头离群的公猪,瞎了一边,脾气才这么冲,这分量可不少。”
另外两名猎手取出藤绳,先绑四蹄,又用木棍卡住獠牙,免得它中途醒来伤人。
陈小虎跑去抱住大黑。
“大黑,你立功了,回去分你一大块肉!”
大黑吐着舌头,围野猪转了两圈,冲树上叫起来。
顾珩还没下来。
他夹着树杈问道。
“真绑住了?”
“绑住了。”
“会不会醒?”
“会。”
顾珩又抱牢树干。
“那我再待会儿。”
孙老爹抬头笑道。
“下来吧,它就算醒了,也追不上树上的你,你先担心这棵树撑不撑得住。”
树杈发出一声轻响。
顾珩赶紧往下爬,裤子被断枝挂住,留下一道长口子,落地时只穿着一只鞋。
陈小虎捡起那只鞋递给他。
“顾叔,你爬树挺快。”
“那还用说?年轻时我也练过。”
“第一次怎么掉下来了?”
“我那是在试树根结不结实。”
猎手们笑得直不起腰。
顾珩穿好鞋,走到野猪旁踢了踢落叶。
“都别笑,这猪冲谁来的?冲我!没有我吸引它,大黑能把它引到树墩上?”
陈阎看向他。
“照你这么算,猪也有功。”
“它有啥功?”
“负责撞晕自己。”
笑声又起,顾珩索性不解释了,弯腰帮着加固藤绳。
野猪太重,眼下无法带着赶路,众人便选了高处粗树,用绳索与滑轮把它吊离地面,底下撒上驱兽药粉。
孙老爹检查过绳结。
“先挂这里,回程再抬,若是路上遇见别的兽,肉未必保得住。”
顾珩仰头看着野猪。
“几百斤肉啊,狼敢偷,我跟它拼。”
“刚才猪追你时,你咋不拼?”
陈小虎一句问住了他。
顾珩背起铁锹往前走。
“你今天话太多,麻花没收。”
“麻花在我包里。”
“那我没收你包。”
“你先追上我再说。”
陈小虎跟着大黑跑到队伍前头,顾珩追了几步就没了力气,只能在后面喊。
山里的紧张散去不少,所有人的脚步也轻快起来。
白捡一头野猪,回村够各家分一顿肉,可进山的正事仍没办完。
陈阎取出干参,让大黑又闻一回。
“大黑,肉已经有了,再把参找出来。”
大黑闻过参片,朝前方山坳抬起鼻子,来回辨了几次方向,选中一条长满杂草的窄沟。
它叫了两声,钻进草丛。
孙老爹望着那条沟,收起笑声。
“前边是背风坡,土厚,少有人走,还真是长参的地方。”
众人握紧工具,沿着大黑留下的草痕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