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草鱼抬进屯口时,半条街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孩子们追着马爬犁跑,老人披着棉袄站在门口,连知青点的人也挤出来瞧热闹。
“让开点,鱼尾还会拍人!”
赵铁柱扛着钩枪在前面开路,嘴上喊得凶,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这一网拽上来的鱼,加起来有几百斤。
大草鱼最大,其余鲤鱼、鲶鱼和青鱼装满好几只木筐,足够生产队食堂吃上几顿。
大队支书让人把鱼抬到仓房前称重。
大草鱼刚放上木秤,秤杆便沉到了底。
记工员重新换了大秤砣。
“六十一斤,还得往上添!”
人群里传出一阵叫好声。
张老汉站在人群外,双手插在袖筒里,听见分量后,腰杆慢慢挺了起来。
早先嘀咕空网的人凑到他身边。
“张叔,您那套下网法还真成。”
“啥叫还真成?”
张老汉斜了他一眼。
“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到了你嘴里就不顶用了?”
“我这不是没见过吗?”
“没见过就少说,险些把我烟袋气折。”
陈小虎蹲在秤边,看着记工员落笔。
“这鱼能分给我哥吗?”
支书笑着问他。
“你想抱回家?”
“我哥出的力最多。”
“你哥说鱼归队里,按工分算。”
小虎想了想,又问:“那能给我一块鱼头吗?大黑也拉绳了,它还没吃过河鱼。”
周围人全笑了。
支书摸了摸大黑缺了一角的耳朵,又赶紧收回手。
“成,鱼头炖食堂,你和大黑都有份!”
大黑没听懂分鱼,只围着爬犁闻,口水落在雪上。
试网出鱼的消息当天便传到了公社。
午后,公社主任坐着马爬犁赶来,后面还跟着供销社的采购员。
主任进屯便看见挂在仓房外的大草鱼。
“这就是回水湾出的?”
支书拍了拍鱼腹。
“头一网,陈阎领着人拉上来的。”
“河里鱼情怎么样?”
“还没摸全,试网太短,没碰到深槽最里面。”
主任看向张老汉。
“张师傅,您怎么看?”
张老汉拔下烟袋,指向屯北。
“鱼群已经入窝,水下深槽存鱼不少,真想起大网,得往黑龙江主江段找江眼。”
采购员听到这里,屁股已经离开了马爬犁。
“要是能成,县里几家厂子的年货鱼都有着落,供销社按统购价收,运输也由我们安排。”
支书没有答应,先看陈阎。
“小陈,你说呢?”
“回水湾能练人,出不了大产量。”
“那就去主江?”
“主江冰情、水势都要重探,大网、绞盘、挽马缺一项也干不了,靠黑水屯一家撑不起来。”
公社主任搓着棉手套,在仓房前来回走了几步。
“公社能调人,红旗、胜利几个大队都有渔网和马,你缺多少,我想法子凑。”
赵铁柱忍不住插话。
“人凑来了听谁的?冬捕最怕乱,七八个人各喊一套,绞盘能把胳膊带进去。”
主任停下脚。
“我赶过来,等的便是这句话。”
他走到人群前,抬手压下议论。
“公社准备组建冬捕队,由黑水屯牵头,陈阎担任总指挥,张师傅负责看水和走网,各队人马统一听令。”
屯里人愣了片刻,叫好声从仓房前一层层传开。
赵铁柱抬手拍在陈阎肩头。
“我就说这活该你领!”
陈阎看着公社主任。
“我可以带队,规矩得先定。”
“你说。”
“上冰前统一查工具,喝过酒的不准下江,绞盘周围不留闲人,冰眼必须设绳栏,谁乱伸手,当天退出冬捕队。”
有人低声说道:“也太严了吧?”
陈阎转头问道:“冰下是活水,掉进去后,你能从哪个眼钻回来?”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开口了。
张老汉接过话。
“嫌严的别去,冬捕不是赶大集,绳断了能抽死人,冰塌了连尸首都难捞。”
公社主任当场拍板。
“按陈阎的规矩办,出了乱子,我先追队长责任!”
“鱼获怎么分?”
胜利大队赶来送信的人问道。
“除去上交和统购部分,各队按照出人、出马、出网计工分,谁也不占谁便宜。”
陈阎说完,又补了一句。
“鱼情不好,大家一块空手,鱼情好,也不能私藏一条。”
这回没人提出异议。
冬捕是全队人的活,分配摆在明面上,各队才肯把压箱底的家伙拿出来。
当晚,黑水屯队部点起煤油灯。
墙上挂着张老汉画的简易江图,桌边坐满大队干部、老渔民和民兵骨干。
主任摊开调拨清单。
“公社能凑出二十多匹挽马,绞盘十几架,大麻网还要查,破口太多的不能用。”
“马不够。”
张老汉用烟袋杆点住江图。
“主江水力比回水湾强,主网拉起后,少一组马都容易卡死。”
赵铁柱问道:“再从林场借呢?”
“林场的马要运木头。”
“那就换人力绞盘。”
陈阎摇头。
“人力可以收边网,主网不能靠人硬拉,马一旦停步,还要留替换组。”
公社主任咬了咬牙。
“我去县里跑,运输队和林场都借一批,冬捕结束前归还。”
“冰钻也缺。”
“铁匠铺连夜打。”
“绳子呢?”
“供销社仓库有一批粗麻绳,我让他们先调来,手续后补。”
桌边几位老渔民互相看了看。
这回公社算是把家底都摊了出来。
陈阎取过铅笔,在江图上圈出几段河道。
“主江不能随便开眼,先派三组探冰,沿岸问老渔户,查秋汛后的水位变化,再定下网江段。”
张老汉赞同地点头。
“头一天只探,不准带大网,省得有人瞧见水面宽就犯馋。”
“我带第一组。”
赵铁柱用手指点向北段。
“这块离黑水屯近。”
“你带人查冰,我去下游看回流口。”
安排定下,各队便连夜回去收拾家伙。
那一夜,屯里没人睡得踏实。
铁匠铺的锤声响到后半夜,妇女们在队部补网,青壮年擦拭绞盘、检查马具,连十来岁的半大小子都争着削木浮子。
陈小虎坐在炕桌旁,也拿小刀削了一只。
浮子歪歪扭扭,两边厚薄不一。
“哥,这个能下水吗?”
“会翻。”
“那我再削。”
“手往后放,别顶着刀口。”
小虎改了握法,一点点修薄木片。
大黑趴在炕下,鱼骨头啃得咔咔响,吃完还用爪子按住空盆,抬头等着添食。
“没了。”
小虎把盆拿走。
“你今天吃了半个鱼头,再吃肚子要撑破。”
大黑跟到灶边,尾巴扫着柴火,不肯回窝。
院门忽然被敲响。
赵铁柱推门进来,棉帽上全是雪粒,手里捏着一张刚送到的纸条。
“出了岔子。”
陈阎放下正在修整的网梭。
“哪个队退出?”
“没人退出,是红旗公社那边听见消息,也要上主江。”
赵铁柱把纸条拍在炕桌上。
“刘阎王放出话,说老江眼归他们,咱们敢下网,他就领人把网绳全砍了!”
陈小虎停下小刀。
“河是他家的?”
“他仗着手下人多,往年没少霸江段。”
赵铁柱把火钳拨进灶膛,火星子从炉口蹿出来。
“咱们还去不去?”
陈阎摊开江图,手指压在那处争了多年的老江眼上。
“去。”
“刘阎王要是带人堵冰道呢?”
“先把马和网带齐。”
陈阎合上江图。
“明早,照原定时辰出发,谁也别误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