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头马鹿运回屯里时,大雪已经封住半条林道。
屯民围在仓房前等着分肉,陈阎没往人堆里凑。
他将铜皮和变形弹头装进火柴盒,又缠上棉线,塞进军挎包最里层。
赵铁柱牵着马停在门口。
“真要去边防哨所?”
“公社民兵认不出这颗弹头。”
“北边路远,雪还没停呢。”
“等雪停,林里的痕迹也没了。”
陈小虎抱着门框,绷着小脸。
“哥,你昨天才进山。”
“这趟不打猎。”
“你每次都这么说。”
陈阎搭在挎包上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这句话。
小虎转身爬上炕,从木箱里翻出一双干袜子,又拿了几块冻硬的熊肉干,全塞进军挎包。
“袜子湿了就换,肉别全分给别人。”
“你不留两块?”
“家里还有。”
小虎用两只手去压包扣,压了两回也没扣住,鼻尖急出了一层汗。
陈阎接过挎包,将扣子压牢。
“我天黑前回不来,就在哨所住一夜。”
“那你……让人捎句话。”
“行。”
赵铁柱牵来两匹马,踩住马镫翻上马背。
“我跟你一块去,免得你半路又往枪口底下钻。”
陈阎扯紧缰绳。
“跟紧。”
去哨所要翻过两道山梁。
旧路全埋在积雪下,马蹄陷进去,再拔出来便要费一番劲。
临近晌午,两匹马的鬃毛已经结霜,鼻孔里喷出的热气遮住了马头。
边防巡逻线就在前方,山沟里突然传出一声枪响。
短,离得不远。
赵铁柱勒住马。
“哨所的人?”
第二声枪响来自左侧山腰。
紧跟着,一发子弹啃进路边树干,碎木落了满地。
“下马!”
陈阎翻下马背,抬手拍向马臀。
两匹马冲下低坡,躲开山道。
赵铁柱滚到卧石后,扯开枪栓。
“子弹奔咱们来的!”
“打的不是咱们。”
陈阎贴着雪坡往前挪,很快瞧见沟底躺着一名边防战士。
那人左腿中弹,正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点往石坎后拖。
前方两名战士轮流开枪,替他挡住山腰的火力。
一名高壮军人伏在树后,扯着嗓子喊道:“别管我,往西撤!哨所就在前面!”
山腰喷出火光。
子弹钻进树干,树皮擦过那人的帽檐。
赵铁柱抬起枪,却找不到目标。
“人搁哪儿呢?”
“左侧半山,两名暗哨。”
“我咋一个也瞧不见?”
“一个在断树后,一个伏在雪窝里。”
两处火力一前一后,已经封死沟口。
巡逻队只要往西撤,侧身便会全露在枪口下。
伏击口袋已经合上了!
陈阎摘下棉帽,压在一根枯枝上,慢慢挑出卧石。
砰!
子弹穿透棉帽,扎进后方雪坡。
枪声刚落,断树后便探出了半截枪管。
陈阎肩膀顶紧枪托,准星压住枪管右侧,直接扣下扳机。
断树后的人翻了出来,步枪脱手滑下山坡。
另一名暗哨从雪窝里窜起,猫着腰冲向松林,沿途借树干遮挡身体。
“往右跑了!”
赵铁柱的喊声还没散,陈阎的枪口已经转向右侧林隙。
人影刚从两棵松树中间穿过,第二枪便追了进去。
那人一头栽进雪里,顺坡滚到树根旁,再没爬起来。
沟底的高壮军人举枪对准山腰。
“哪支队伍?”
“黑水屯民兵。”
陈阎从卧石后站起。
“山腰清了,北坡还有人。”
“我是边防巡逻排长郭海。”
郭海仍握着枪,只将枪口往下放了几分。
“你们跑这儿干什么?”
赵铁柱掏出民兵证,高高举过头顶。
“我们去哨所报告情况,半道听见枪声,这才赶过来!”
郭海查过证件,俯身把伤员拖进石坎。
裤腿撕开后,露出两个血口。
陈阎取下急救包。
“先扎动脉上方,别堵伤口。”
郭海照着他指的位置缠紧布带。
“你还懂救护?”
“学过。”
陈阎垫住伤口两侧。
“骨头没断,得送回哨所。”
郭海往北坡瞧了一眼,牙关咬得发酸。
“我们在山口发现脚印,刚追进来就挨了伏击。老何……老何还在前面!”
“对方多少人?”
“没瞧全,少说五个,枪法都受过训。”
“前面什么地形?”
“野狼谷,有几间废弃伐木屋,北边能绕过巡逻线。”
陈阎取出火柴盒,递到郭海手中。
“昨晚黑水屯禁猎林也开了枪。这是从马鹿伤口和树干里取出来的。”
郭海打开火柴盒,瞧见弹尾残留的红漆,呼吸停了半拍。
“打伤小刘的,也是这种子弹。”
赵铁柱凑近半步。
“啥枪?”
郭海合上盒盖。
“先抓活口,把底摸清。”
山腰两具尸体都没有证件,身上套着林区常见的旧棉袄。
可鞋底刻着防滑齿,背囊里还装着压缩饼干、指北针和备用弹匣。
旧棉袄能骗人,背囊里的东西骗不了。
这几个人有备而来。
北坡忽然传来枯枝折断声。
郭海抬手止住众人。
一名灰棉袄男人冲出灌木,右肩还在流血。
他发现沟里有人,转身便钻向密林。
“站住!”
郭海追出两步,那人回手甩出侵刀。
刀锋擦过郭海胸前。
陈阎从侧面截上去,踩住倒木扑到男人身后。
对方转身挥拳,左手却始终护着受伤的右肩。
破绽摆在眼前。
陈阎避开拳头,扣住左肘往后一拧,脚尖跟着踢进膝弯。
男人跪进雪里,还想翻身,枪口已经顶住他的后背。
“再动,腿留下。”
男人伏了下去。
郭海抽出他的腰带,将两只手反绑在背后。
“你们一共几个人?”
男人咬着牙,把额头抵进雪里。
“野狼谷里还有谁?”
仍旧不开口。
赵铁柱扯开背囊,从里面翻出干粮、弹药和一张手绘山图。
哨所、巡逻线、进山小路,全标在图上。
黑水屯禁猎林也没落下。
郭海把山图送到男人面前。
“你不说也成。这张图,够你吃枪子了。”
男人肩膀抖了抖,又把头埋了下去。
陈阎蹲到旁边,扯开他的棉衣。
弹头还嵌在右肩里,鲜血已经泡透夹层。
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也就废了。
“你们的头儿叫黑狐。”
男人抬了头,护着伤肩的手也跟着收紧。
陈阎已经拿到了答案。
“昨晚进黑水屯禁猎林,是为了摸巡逻路线?”
男人咬紧牙,视线却落在山图上。
郭海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你们七个人,山腰死了两个,这里抓了一个。谷里还剩四个,对不对?”
男人嘴唇动了动,刚才那点硬气散了大半。
“失踪的巡逻兵在哪儿?”
“在……在木屋。”
“还活着吗?”
“活着。黑狐要问哨所换岗时间。”
郭海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松开俘虏,朝两名战士打出手势。
“送伤员和俘虏回哨所,呼叫增援!”
“我去野狼谷。”
陈阎捡起山图,盯住北侧那条出口。
郭海横身拦住他。
“谷里还有四个,手里有自动火器。你只是民兵!”
“你们的人在他们手里。”
“那也该等增援!”
“天快黑了。”
陈阎点住地图上的北侧出口。
“暗哨失联,黑狐用不了半个钟头就会撤。等增援赶到,木屋里只剩尸体。”
郭海的手压在地图上,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风雪越压越低,北侧出口正被暮色吞没。
再拖下去,他们赶到木屋时,只能替战友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