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豹房密档房内。
张永轻步入内,躬身垂首,低声回禀。
“陛下,寿宁侯张鹤龄入诏狱,至今已有五日。”
朱厚照头也未抬,淡淡应声道,“情况如何?”
“奴才谨遵陛下旨意,未曾苛待,只是命狱中看守时不时吹风传话,言说陛下龙颜震怒,此次决意杀鸡儆猴。”张永据实回禀,“前两日,张鹤龄心气极硬,自持勋贵身份,在牢中屡屡破口大骂,怨陛下刻薄寡恩不念亲旧。”
“这两日,他再无半句辱骂。日日独坐牢中痛哭流涕,反复自言罔顾圣恩、,精神日渐恍惚。”
听闻此言,朱厚照缓缓合上手中密档,并未因为听到寿宁侯辱骂他而感到不悦。
“这两日,当真一句都没骂了?”他冷笑一声,随口问道。
张永躬身颔首,“回陛下,没有。”
朱厚照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袖,语气淡然的说道,“既然磨得差不多了,那朕便亲自去诏狱看看。”
张永闻言连忙上前劝阻道,“陛下不可!诏狱乃是阴寒腌臜之地,九五至尊不宜亲临,陛下若想问话,奴才可将其带出诏狱,于宫外问话即可。”
朱厚照摇头一笑,“不必。”
“唯有在这牢笼之中,他才懂何为绝境何为天恩。今日让他亲身体验一番濒死之惧,日后方能有死而复生的敬畏之心。走,随朕前往诏狱。”
张永不敢再劝,连忙躬身领命,紧随圣驾身后。
不多时,圣驾抵达诏狱。
刚入地界,耳边便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哀嚎哭喊冤屈惨叫。
朱厚照一身素色戴帽大氅,遮去大半面容,步履沉稳,丝毫未被四周环境影响半分。
一行人径直行至关押张鹤龄的牢房隔壁。
尚未靠近,牢中便传出一阵错乱的声响。
时而低声痴笑,时而失声痛哭,反反复复,疯疯癫癫。
朱厚照驻足静立,静静听了片刻。
透过牢缝微光,能清晰看见张鹤龄已然消瘦了不少,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身华贵侯府锦袍早已沾满污秽,此刻与街头流民别无二致。
朱厚照微微蹙眉,转头看向张永,轻声道,“朕吩咐过,不许苛待折磨,为何短短五日,瘦得这般厉害?”
张永连忙回话道,“回陛下,三餐饭食从未短缺,规格皆是罪臣顶配,不曾半分克扣。只是他这几日心惧过甚,总疑心狱中餐水有毒,不敢进食,日夜惊惧难安,硬生生将自己熬成这副模样。”
听闻缘由,朱厚照面露不屑,淡淡嗤笑一声。
“张氏先祖,追随太祖开国,浴血沙场,勇猛刚强,乃是实打实的开国勋贵。偏偏到了他这一辈,锦衣玉食养废了筋骨,荣华富贵磨灭了胆气,现在也只是外强中干之辈。”
“一点绝境磨难,便吓得丢魂失魄,当真辱没了先祖英名。”
话音落下,朱厚照迈步上前,径直立于牢门栅栏之外。
牢中,张鹤龄背靠冰冷潮湿的墙壁,双目空洞失神,嘴里喃喃自语,整个人毫无侯爵形象所言。
张永见状,沉声喝道,“张鹤龄!圣驾亲临,还不速速起身接驾!”
一声喝落,原本浑浑噩噩的张鹤龄身躯猛地一震,空洞的双眼骤然凝聚一丝光亮。
他连滚带爬地从墙角扑出,,双膝重重跪地,泪水瞬间喷涌而出,泣不成声。
“陛下!臣有罪!臣知错了!求陛下恕罪!”
五日绝望等死的惊惧,早已彻底碾碎他所有的傲骨与侥幸。
他头颅死死抵在牢栏之上,不停叩首,“臣一时糊涂,被名利蒙蔽心智,臣罪该万死!”
“臣这些日已然醒悟!陛下仁厚宽慈,念及亲缘,屡次包容臣的过错,臣却不知感恩,臣真的知道错了!求陛下开恩,饶臣狗命!”
他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半分老牌勋贵的体面。
朱厚照隔着牢栏,静静俯视着跪地痛哭的张鹤龄。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的问道:
“你可知朕为何不杀你?”
张鹤龄浑身颤抖,连连摇头,哽咽道,“臣……臣不知,全凭陛下圣断。”
“你不知,那朕便告诉你。”
朱厚照语气稍缓,“算起来,你还是朕的表舅。朕即位未久,新政初行,若骤然诛杀亲贵,难免落一个刻薄寡恩的骂名。朕不惧流言,但朝堂人心未定,不必为你一人,乱了朝局口舌。”
“而且你张氏先祖确有开国汗马之功,代代承袭爵位,为国戍守。先祖忠勇可嘉,朕不能因为后代不肖,便一概抹杀先辈功勋,寒了老臣旧部的心。”
接着,他话锋骤然一沉,语气森冷的说道,“朕留你性命,不是不敢杀你,而是要让全天下的勋贵看明白!朕推行新政,针对的是积弊,不是针对勋贵世家!”
“守规矩者,朕容之。藐视国法胆敢阻扰新政者,朕必罚之!”
“国法有度,皇权有尺。朕手中有刀,亦有仁心。”
张鹤龄闻言,心头巨震,叩首不止,愈发恭敬惶恐。
朱厚照目光死死锁住他,语气寒意渐浓,“你错就错在,把朕的包容当成了软弱,把朝廷的姑息当成了理所应当。”
“朕初登大位,本不愿骤兴大狱,想着给你留足体面,可你竟敢当众羞辱殴打朝廷命官,公然对抗新政国策!”
“若天下勋贵尽数效仿,届时新政崩盘,这般罪责,你担得起吗?!”
张永在一侧听的心中敬畏无比。
朱厚照先讲恩情、再讲法度、后讲大局,既给退路又立规矩,既敲打其狂妄之心,又留其活命之机,帝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鹤龄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浸透,连连叩首泣拜,“臣担不起!臣万万担不起!臣彻底知错!往后尽数上缴隐田,足额补税,此生绝不干预国策,万不敢再做出藐视国法之举!”
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朱厚照心里清楚,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他冷喝一声,怒斥道,“记住你今日的悔过!”
“朕今日放你回去,是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去安分守爵,朕要你做好勋贵之中的表率。”
“往后但凡再敢有半分逾矩,朕无需多言,直接废爵抄家,绝不姑息!滚回侯府,给朕在家好好闭门思过!”
张鹤龄如蒙大赦,狂喜叩首,感激的哽咽道,“臣谢陛下不杀之恩!臣定当谨遵圣谕,终生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朱厚照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大步踏出阴冷诏狱。
五日囚牢磨傲骨,一朝恩威定人心。
经此一事,朝野勋贵心中皆会多了一层敬畏,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对抗新政、藐视皇权。
回宫之后,时光荏苒,倏忽一月。
朝堂新政稳步推进,戴铣执掌二品实权,清丈田亩、整顿税赋,各地豪强勋贵尽数收敛气焰,不敢肆意妄为。
苏、顾两家新式商铺遍布京师,香皂、香水商事火爆,内库收入源源不断、日益充盈。
朝野风气焕然一新,大明盛世根基,悄然稳固。
就在此时,豹房火器工坊快马传报,喜讯传入朱厚照的耳中。
新式火器「火麒麟」历经日夜锻造打磨、反复调试改良,历经一月攻坚,尽数完工。
整整三千杆制式火麒麟,全数锻造完毕,静待陛下亲临查验,随时可列装三千火器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