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以来,都察院也并不平静。
都察院的值房之内,连日来的分歧终于演化成风波。
“我辈身为言官,纠劾百官,亦要砥砺同列风骨。若同僚畏威缄口,我辈若是视而不见,便是愧对朝廷赋予的言路之权!”
领头的御史直接把矛头指向了戴铣,写了一封参他的奏本,不顾旁人拦阻,亲手递交给了通政司。
密档房内,通政司将这份弹劾戴铣的奏疏送到朱厚照的面前。
朱厚照翻阅完毕,神色平静,他并没有立刻批复,只是吩咐将奏本抄录一份给戴铣送了过去。
戴铣看着送回来的奏本抄录,指尖抚过纸上斥责自己 “畏避天威、尽丧谏臣之本” 的内容,只感觉心头仿佛被巨石压住,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有难言之隐,因为他知道真相,只不过这个真相不能明说。
他何曾想过,自己本是一名直性的谏臣言官,此刻竟然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境。
戴铣取过纸笔,在自己私人手记之上缓缓落笔: “非敢畏威,时势有不可言者。身可蒙谤,国事不可为奸人所乘。后世论定,听之而已。”
写完便搁下毛笔。
弹劾自己的奏章陛下已经收到了,罚也好,贬也好,他都能泰然处之。
另一边,京师纵火案的审讯还在继续。
张永手下的审讯官耐着性子反复推问,用尽旁敲侧击,终于,其中一名年轻的嫌犯,扛不住层层追问,吐露出一条极其微弱的线索。
“小的只知道,给我们发放银两、引火之物的中间人,常在城西一处叫做‘同德堂’的药材商行出入。”
线索单薄,真伪难辨,除此之外,再也问不出更多讯息。
张永得报之后,不敢大动干戈打草惊蛇。
他当即调派数十名便衣密探,分成数拨,伪装成买药的客商、脚夫、市井闲汉,分批向城西同德堂靠拢,远远监视商行出入的每一个人,暗中记录往来访客。
千里之外的宁夏镇,死牢事件的余波还在震荡。
安化王朱寘鐇借着张钦被打入死牢这件事,接连设宴,邀约宁夏各路卫所将官赴王府饮宴。
宴席之上,他并未提起张钦的名字,可言语之间处处暗含威慑。
“食朝廷俸禄,自然该守臣节。可若是不识时务,冥顽不灵,落得何等下场,诸君当引以为鉴。”
一番话压得满堂武官心头一沉。
在宁夏这个地方,倒还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与安化王对着干,不过这些武官并不是全是蠢材,不赞成,不拒绝,态度模棱两可,但该暧昧的时候保持暧昧,犯不着在这个地方成为安化王的眼中钉。
而身在镇城的江彬,此刻心中焦急万分。
他一直筹谋着营救张钦,可张钦关押的死牢,王府亲兵层层布防,强攻营救风险极大。
安化王现在就是一个随时爆炸的炮仗,他江彬不敢赌,只能耗费重金,私下买通牢中一名良心未泯的老狱卒。
但老狱卒可以暗中传递只言片语的短简,却无法帮助张钦顺利越狱。
昏暗潮湿的死牢之内,张钦借着微弱的火光,读完江彬辗转送来的短简。纸上寥寥数字,叮嘱他务必隐忍苟活,王师将至,切勿轻弃性命。
他紧紧攥住那张薄纸,眼眶微微发热。
忠节未被辜负,求死方能保存。
视线转向江南。
户部尚书韩文的车马一路风尘仆仆,终于抵达江南。
各州府的官员按照礼数出城迎接,场面看上去热闹体面。
可当韩文正式会晤江南一众大族乡绅,开门见山,希望各家顾全西北边患大局,捐输钱粮,补贴军饷的时候,场面立刻急转直下。
一众江南士绅轮番上阵,各出手段。
有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众哭诉年景荒歉,庄户收成微薄,族中人口众多,度日尚且艰难,实在拿不出余财;
有人虚与委蛇,满口家国大义,口头答应会量力捐助,问到实际数额便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确定捐助的数额;
还有人搬出祖制,言说士绅优免乃是先朝旧例,户部不该逼迫地方大族破费。
一场场会谈下来,韩文处处碰壁。
其实他知道这些人家仓廪充盈,可惜按照祖制遵循的士绅不纳粮,他根本没法强制性让这群士绅主动献上钱粮,只能以大义相劝,可家国大义,在巨大的家族利益面前,显得无比的苍白无力。
几轮周旋,真正肯拿出可观钱粮的士族寥寥无几。
每日入夜,韩文坐在驿馆案前,看着手中认捐名册那寥寥无几的姓名,长长一声叹息。
出发之前心中的预料,此刻一一应验。
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远不是几句道义说辞便可以撼动。
“500万两啊...”韩文揉了揉眉心,”现在愿意捐助的加起来,连5000两都不到...“
……
京师,英国公府。
深宅大院,重门紧闭。
一封来自江南的家仆密报,送到了张懋的手中。
他细细读完密报,面上看不出喜怒。
密报详述了韩文抵达江南之后游说士绅捐输钱粮的经过,还写明各地大族已经囤积粮食,加固庄堡,人心惶惶。
他回想上次见到天子时,如今的天子,好像并不像是传闻中那般的不堪。
少年天子的那番话,看来是对自己起了疑心,如今韩文南下,要刮江南士绅的钱财,张家在江南广袤的田产商号,必然首当其冲会被波及。
张懋提笔,呢出一张民间常用的信笺,措辞写得极为隐晦,全按家事口吻所写,通篇不提钱财、田亩,。
心中他叮嘱江南本家子弟:收敛锋芒,不可出头,官府若来劝捐,不可硬抗,少量捐出以示姿态。
写完之后,他甚至没有留下自己的落款,交由心腹家仆,走私路快马送往江南。
依旧是谨慎到不留半分可以定罪的把柄。
豹房密档房内,
朱厚照拆开一封来自边境的密报。
密报中写道:安化王府,已经挑选两名心腹使者,悄然离开宁夏镇。此行目的,是奔赴各个藩王封地,四处联络宗室,试图拉拢天下藩王,为日后起兵打造声势。
朱厚照捏着这份密报,眼底神色深沉。
宁夏的战火,已经不单单只局限于西北一隅。
“朱寘鐇,这是想把整个大明宗室,全部拖入这场乱局之中。”朱厚照冷声道,随即莞尔一笑,“乱吧,越乱越好,乱到一定地步,这锅粥也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