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缓缓推移,秋意越来越浓。
豹房工程彻底竣工,天子留在乾清宫处理公开朝务的时日越来越少。
在文官集团眼中,这又是一桩帝王沉沦享乐的铁证。
面对那些劝谏、指责的奏疏,朱厚照沿用自己那套打法:奏章照收不误,看完便束之高阁,既不发火,也绝不按照谏言更改行事。
偶尔兴致来了,落下几句戏谑朱批,每每都能把一众大臣气得无可奈何。
这一日午后,朱厚照再度换上一身青布直裰,依旧带上两名贴身小太监,借着张永把控的角门,再次悄无声息离开紫禁城。
这一回,他没有去往铁匠作坊聚集的南城,转而直奔京城最热闹的前门大街。
这里茶楼酒肆林立,南来北往的士子、商人、吏役、百姓汇聚于此,各色消息流言都会在这里流转发酵,是京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
午后的茶楼人声鼎沸,满堂茶客,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三国演义》火烧赤壁一回,满堂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寻了一处角落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粗茶,几碟干果,安静坐着,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安静的听着周围茶客的闲谈。
邻桌坐着两名身穿青衫的读书人,看打扮应当是进京赶考的秀才,嘴里谈论的,正是如今朝堂局势。
“当今圣上,实在令人叹息。先帝弘治皇帝励精图治,天下安宁,谁知新帝登基之后,一心沉迷豹房游乐,亲近宦官,早朝都常常荒废。” 其中一名秀才端起茶盏,语气满是惋惜,“听闻陛下还常常微服跑出皇宫,游荡市井,全然没有帝王威仪。长此以往,如何担得起大明万里江山。”
另一名秀才轻轻摇头:“也亏得内阁刘、谢、李三位阁老主持局面,苦苦撑住朝局。科道言官接连上书死谏,奈何陛下油盐不进。戴铣戴给事中那份奏疏,字字泣血,可惜依旧石沉大海。”
“戴给事中风骨铮铮,不畏皇权,将来必定名留青史。只可惜忠言难入君王之耳。”
二人一唱一和,听到两名小太监满脸怒意,若非朱厚照眼神示意,他们两早就上去扇大耳刮子了。
朱厚照并不恼怒,站在这些读书人的角度,他们看到的全部都是自己刻意展露出来的表象:罢早朝、修豹房、亲近宦官、微服游荡。
更深层次的他们看不到,他们看不到豹房深处的密档房、火器工坊,看不到深夜灯下整理密报的自己,看不到他步步为营布局制衡朝堂。
世人只会相信眼睛看见的东西,这一点无可厚非。
一名小太监低声问道,“陛下,此等狂徒,让奴才好好去教训他一番。”
朱厚照瞪了他一眼,不在意的说道,“酸腐文人,向来如此,不必挂在心上。”
这种话,他听的还少吗?朝堂之上的那群文官们的谏言,比他们说的,可要难听的多了。
真正让他留心的是民间的士林舆论。
舆论,也是朝堂博弈的战场。如今这一块阵地,自己完全处于劣势。
想要扭转舆论,急不得。现在跳出去辩解,只会越描越黑。
唯有等到边关安定、民生改善、税制革新,才有可能一点点打碎世人固有的印象。
邻桌话音刚落,隔了几张桌子,几个做买卖的商贩,话题却又不一样。
“你们别光说皇帝玩乐,依我看,这几年京城日子还算过得去。没有加赋税,也没有大规模摊派徭役。豹房听说花的都是内库银子,没有动国库。” 一个身材微胖的绸缎商人低声说道,“比起前些年地方官府横征暴敛,如今至少京城百姓负担没加重。皇帝爱玩归爱玩,倒没有为难咱们老百姓。”
旁边一个卖药材的小贩苦笑一声:“京城是天子脚下自然不一样。可外边州县谁知道是什么光景?听说南边土地兼并越来越凶,大户人家占了大片田地,不交赋税,全部压在小户身上。苦的还不是乡下种田的。”
“唉,官府向着士绅大户,咱们普通小民又能如何。”
话语渐渐转向叹息民生疾苦,不再聚焦天子德行。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士子站在礼法祖制角度批判帝王失德;底层商人百姓,却更加关心赋税高低、日子能不能活下去。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走进两名身穿官袍下摆的人,看服饰是都察院的低阶御史。
茶店内不少茶客看见二人,说话声音下意识压低几分,显然畏惧科道言官的威势。
两名御史寻了座位坐下,没有留意角落里一身布衣的朱厚照,自顾自低声交谈。
“刘阁老已经暗中联络科道同僚,接下来还要继续上书,务求逼迫陛下拆毁豹房,疏远八虎宦官。”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戴铣的奏疏留中不发,已经激起我们不少同官义愤,下一步要联合集体递章,以清议压圣。”
“只靠奏疏,怕是很难撼动陛下。陛下如今软硬不吃。” 另一人眉头紧锁,“若是劝谏依旧无效,下一步,说不定内阁就要谋划罢朝跪谏,逼迫天子就范。”
跪谏!
朱厚照端茶的手不自觉的晃动了一下。
来了。
史书之上文官集团逼迫朱厚照驱逐八虎的那场宫门跪谏!
看来,刘健、谢迁这些老臣,已经在暗中串联科道言官,准备发动大规模集体逼宫。
文官集团这是打算动用朝野清议作为武器,逼迫自己交出八虎。
可一旦真的驱逐八虎,短时间看似顺应朝野呼声,可后果十分凶险。
八虎倒台之后,朝堂之上再无可以制衡文官集团的力量,自己一个根基浅薄少年天子,将会彻底被内阁与言官裹挟,变成名副其实的傀儡。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但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不能率先动手诛杀或者重罚言官,那样会坐实 “拒谏暴君” 的名声。
要做好两手准备,明面上继续维持顽绔昏君的模样麻痹对手;暗地里必须调动力量,京营布防、分化文官阵营、同时也要盯紧八虎,尤其是刘瑾,防止他在大变局之中做出过火举动,把局面彻底搅崩。
两名御史交谈片刻,喝完茶水便起身离去。
茶楼之内,茶客们继续闲谈,说书先生的醒木依旧声声作响,一派市井祥和。可朱厚照心中已经警铃大作。
他没有继续久留,付了茶钱,带着两名小太监悄然离开茶楼。
走在回角门的路上,街道之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公子,我们现在回宫吗?” 小太监小声问道。
“回。” 朱厚照的语气平静中又带着一丝凝重,“大戏快要开场了,我们得回去早做准备。”
一路穿行街巷,刚一回到豹房,他立刻传召张永。
张永很快赶来,躬身行礼:“陛下传唤奴才,有何吩咐?”
朱厚照屏退左右屋内所有闲杂人等,只剩下君臣二人。
“消息传来,内阁正在联络科道言官,准备发动大规模宫门跪谏,目标逼迫朕驱逐八虎。” 朱厚照低声开口,“这件事,很快就会爆发。”
张永脸色骤然变的严肃起来。
他深知宫门跪谏的分量,数百官员齐聚宫门,以辞官清议相逼,压力如山,哪怕是帝王,也很难等闲视之。
“陛下,那该如何处置?” 张永沉声发问。
朱厚照走到屋内悬挂的京城简易布防图之前,手指点在京营驻地、承天门、各个宫门要害位置。
“第一,你即刻暗中安排豹房精锐侍卫,做好警戒。另外,秘密联络京营当中,我们可以掌控的部分将领,京城几处关键宫门,暗中增加兵力布防。对外,一切照旧,不要露出草木皆兵的姿态。”
“第二,继续盯紧刘瑾。跪谏一事爆发之后,文官必然会把所有污水全部泼到他的头上。你要叮嘱他,这段时间收敛行为,不许收受贿赂,不许擅作主张迫害官员。一旦他肆意妄为,便是授人以柄,局面会不可收拾。”
“第三,安排密探,密切盯着文官群体。分辨哪些人是真心忠直为国参与跪谏,哪些人是趋炎附势跟风起哄,哪些人背后另有算计。名单,我要尽快看到。”
三条指令条理清晰,没有半分平日里嬉闹纨绔的模样。
张永躬身领命,神色郑重的说道:“奴才即刻去办。”
张永转身离去,屋中再度只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心里清楚,这场跪谏,是自己登基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朝堂大决战。赢,则皇权稳固,可以继续从容布局;输,则大权旁落,沦为文官傀儡,历史悲剧将会再度重演。
朱厚照拿起毛笔,在《百官档》空白一页,写下 “宫门跪谏预判” 几个大字。
属于正德朝的第一场风暴,已经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