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十余日过去。
紫禁城里面,新帝朱厚照 “昏君” 的名声在外朝传得越来越响亮。
早朝依旧是三天两头推脱不去,理由花样百出,时而说身体偶感风寒,时而说夜里读书太晚起不来。
就算偶尔勉强临朝,朝堂之上也常常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听大臣奏报事务的时候走神发呆,偶尔还会冒出几句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搞得上奏官员手足无措。
豹房工程日夜不停,内官监调集大量工匠物料,皇城西侧日日叮叮当当,不断刺激文官集团的神经。
那些送到御书房的奏折,朱厚照该看看,该批批,批评劝谏的奏章一概不处罚上奏之人,但也绝不按照奏疏的要求改变自己的行事。
我行我素的行事作风搞得内阁言官们有力无处使。
豹房的密档房框架已经初步成型,朱厚照悄悄安插了数名绝对忠于自己的底层小太监,开始整理收集来自京城内外的各类情报消息。
火器匠人也已经下旨从南北各卫所抽调,只等豹房内院工坊完工,就可以集中在此开展改良研制。
对外,则是完全摆出了一副“少年天子贪图享乐” 的外壳。
所有人目光都盯着豹房的戏台猎场,极少有人留意内院那些不起眼的封闭屋舍。
这一日傍晚,朱厚照处理完密档的核对工作后生起了一个念头。
他想出宫看一看,前世史书记载朱厚照多次微服出皇宫游荡,自己顺着这个历史行为去做,倒也合情合理。就算是被百官们发现了,不过又是一桩昏君胡闹的事迹罢了。
他换上一身普通富家子弟的青色直裰,褪去帝王冠袍,长发简单束起,看上去就如同寻常大户人家长相清秀的少年公子。
他只挑选了两名从小跟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太监,忠心这一块,绝对毫无文帝,让他们打扮成了小厮的模样,朱厚照这才低声叮嘱道,“记住,出宫之后,不许称朕陛下,唤我公子即可。万事低调,不许张扬,不许显露宫中身份。”
两名小太监连忙点头,神色格外紧张。
私自陪天子溜出皇宫,若是事情败露,那可是天大的罪责。
朱厚照早就踩好了出宫路线。
他没准备走正门,那里百官往来,极易暴露。
走皇宫偏僻一处角门,这里值守的禁军早被他借着豹房宿卫的名义,换上了张永挑选过来的心腹侍卫。
夜色慢慢沉下来,三道身影顺着边门的缝隙迅速闪身而出,转眼就融入京城傍晚的人流之中。
踏出于紫禁城高墙之外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喧嚣热闹的人声立刻包裹住朱厚照。
耳边不再是宫里面恭谨谦卑的宦官低语,不再是大臣引经据典的劝谏,取而代之的是小贩高声的吆喝和街边酒楼传出来的猜拳笑闹,还有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响,以及卖花姑娘清脆的叫卖。
抬眼望去,长街两侧店铺林立。
面食铺子飘出热腾腾面食香气,杂货铺摆满各色日用百货,街边小摊点起一盏盏油灯灯笼,灯火连成一片长河。
这就是大明弘治末年的京城市井,书本史书上的文字记载,此刻活生生铺展在朱厚照眼前。
朱厚照深深吸了一口气,混杂食物香气、烟火气、尘土味道的空气吸入肺腑。
“我靠,好久没闻到这股市井气息的味道了。”朱厚照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公子,我们往哪边走?” 一旁扮作小厮的小太监压低声音问道,眼神还时时刻刻警惕四周,生怕遇到什么麻烦。
“瞧你这副模样,这是皇城脚下,你怕个嘚啊!再说,你以为张永没有派人一路保护?” 朱厚照不屑的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接着道,“随便走走,不用刻意去哪里,顺着街道闲逛便是。”
路过卖吃食的小摊,肚子被扑鼻香气勾得人咕咕叫,朱厚照索性停下脚步,掏钱买了三份油酥果子。
滚烫酥脆,满口油香,这是皇宫御膳房永远做不出来的味道。
一边吃,一边往前走。
路过说书的茶摊,围了一大圈百姓,说书先生拍着醒木,正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围观的百姓时而哄笑,时而惊叹。
朱厚照混在人群外围静静听了片刻,耳边全是普通百姓的闲谈碎语。
“听说新登基的陛下要修豹房,日日玩乐。” 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中年汉子低声闲聊。
“唉,先帝多好,勤俭爱民。就怕新皇帝年纪小,贪图享乐,往后日子不好过哟。” 旁边另一个人叹息回应。
朱厚照就在几步之外,把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朵里。
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恼怒。
民间百姓看不到高墙之内自己的筹谋布局,只能看见对外展示出来的 “昏君” 表象。
世人现在怎么评价自己,都在意料之中。
真相,往往需要时间才能证明。
继续往前走,转过一条巷子,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与方才繁华热闹大街相比,这条背街小巷却显得破败不少。
此时几名衙役模样的差人,正围着一个小摊贩大声呵斥。
那摊贩是个中年妇人,守着小小的菜摊,脸色惨白。
差人伸手就把筐子里的青菜往外扒拉,嘴里骂骂咧咧的向其索要摊钱规费。
妇人苦苦哀求,说今日生意惨淡,实在拿不出银钱,换来差人更加凶狠的推搡。
周围路过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远远绕开,不敢上前阻拦。
朱厚照站在阴影之中,眉头缓缓皱起。
奏章里面偶尔会读到地方胥吏欺压小民,可亲眼看见,感受完全不同。
京城天子脚下尚且如此,那天下各州府县,底层百姓要承受多少盘剥?
土地兼并,士绅逃税......这些大明身上的顽疾,此刻正真实的摆在自己的眼前。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亮明身份呵斥差人,而是对着身旁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会意,悄悄绕过去,拿出碎银,暗中塞给那几名差人,然后陪着笑脸说了几句好话。
差人拿到银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这才神色稍缓,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菜摊妇人逃过一劫,对着小太监连连拜谢。
站在暗处的朱厚照心底沉甸甸的,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生活,虽说那是现代社会,但已然存在这种问题。
想要根除这些,要改革税制,要约束胥吏,要制衡士绅特权,长路漫漫,不可一蹴而就。
逛至夜半时分,街上灯火渐渐稀疏。
朱厚照这才带着两名小太监,顺着原路返回皇宫角门。
重新踏入高高的宫墙之内,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般,心理有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的感觉。
小太监有些惴惴不安的问道:“陛下,今日微服外出之事……”
“烂在肚子里,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朱厚照淡淡开口,“若是泄露出去,罪责你们承担不起。”
二人连忙叩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