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嘶哑的怒吼声,在天鹅湖畔空旷的草坪上撞出层层回音。
风停了。
几条刚才受惊逃窜的红白锦鲤,慢吞吞地游回浅滩,吐出两个水泡。
偌大的富人区人工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林晚秋、排爆专家老吴,甚至连被反剪着双手的杀人狂魔李建国。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几十道高瓦数的探照灯,齐刷刷地打在警车后备箱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上。
顾泽手里死死攥着那截断裂的碳素竿底把。
被这么多双带着探究、诡异、甚至惊悚的眼睛盯着,他感觉头皮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同时啃咬。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迎来了大爆发。
“破案了!杀人犯亲自盖章!埋在五十米水泥管道底下的铁箱子!”
“牛顿呢?管管啊!这特么阿基米德来了也翘不动啊!”
“五十米地下,盲穿水泥封层,顾神这鱼线是用金箍棒抽丝做出来的吧!”
顾泽咽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扶着警车保险杠,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子。
“那啥……警察叔叔,你们听我狡辩……啊不是,听我解释。”
顾泽干笑两声,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伸出那只被鱼线勒出红痕的手,指了指湖面上飘着的那半块干面包屑。
“可能是我用的鱼饵比较特殊?”
李建国的眼珠子猛地一突,死死盯着那块泡发了的干面包,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声。
“你特么用一块破面包,钓起了我封在五十米地下的防爆箱?!”
“你别激动啊大哥!钓鱼这种事,三分靠饵,七分靠玄学!”
顾泽往林晚秋身后躲了躲,大脑疯狂运转,为了掩盖【绝不空军系统】的存在,他开始满嘴跑火车。
“今天风大,湖底有暗流!对,就是暗流!”
“水流长期冲刷那个水泥封口,把它冲酥了!箱子自己从排污管道里滑出来了!”
顾泽越说越顺,甚至双手在半空中比划起水流的轨迹。
“我是个新手,抛竿不准。那鱼钩在水里随波逐流,刚好、碰巧、十分偶然地……盲狙挂住了箱子的金属把手。”
顾泽双手一摊,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警察同志,钓鱼佬的运气,你们懂吧?有时候你越想钓鱼,它就越给你上点别的。”
林晚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她低头看了看水深不足八十公分、清澈见底的人工湖,又回味了一下顾泽嘴里的“湖底暗流”。
这套说辞,连警犬听了都得摇两下尾巴表示不信。
但她偏偏找不到任何科学逻辑来反驳。
现场没有起重机履带的痕迹,没有潜水设备的残留。
就只有顾泽,和一根断成两截的两千块钱碳素鱼竿。
李建国彻底崩溃了。
他引以为傲的高智商犯罪,他花了三百万换的硅胶脸,他潜伏了十五年的完美人生。
竟然输给了一阵不存在的“湖底暗流”和一个盲狙的“破鱼钩”!
“你放屁!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李建国疯了一样挣扎,特警险些没按住他。
他冲着顾泽嘶吼:“你绝不是来钓鱼的!你到底是谁派来的清道夫!”
“带走!”林晚秋冷着脸挥手,直接打断了这场跨服聊天的闹剧。
李建国被强行押进防爆警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顾泽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警车一辆接一辆地启动。
物证科老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装满指骨项链和日记本的军用密码箱搬上车。
顾泽还站在草坪上,依依不舍地看着湖面上的浮漂。
“林队长,那我的三千块底薪……”顾泽凑到林晚秋身边,搓着手,满眼都是对金钱的渴望。
“案子都破了,直播还开着干嘛?”林晚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还没赚够一百块的生存指标啊!我再钓两条锦鲤行不行?就两条!”顾泽急得直跳脚。
这可是他跟王导签了底薪合同的第一天,不干活拿钱,他怕资本家告他诈骗。
林晚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重度精神分裂患者。
她一把揪住顾泽的冲锋衣后领,像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将他塞进了警车后座。
“回局里!这地方的物业经理是个连环杀手,你嫌命长就继续在这钓!”
顾泽缩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驰倒退的富人区别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三千块啊……”
下午两点。
市公安局一楼大厅,人声鼎沸。
今天整个局子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潜逃十五年的“屠夫案”告破,主犯落网,物证确凿。
省厅连发三道嘉奖令,甚至连隔壁市的兄弟单位都打来电话发贺电。
顾泽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蹲在大厅角落的饮水机旁边。
饭盒里是食堂大妈特意给他打的两大勺红烧排骨。
他一边啃着排骨,一边警惕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警察。
每个路过他身边的警员,都会停下脚步,用一种看大熊猫、或者是看风水法器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
有人甚至偷偷拿手机对着他拍了张照,嘴里念叨着“转发顾神,保佑下个月绩效达标”。
顾泽嚼着脆骨,满心凄凉。
他堂堂一个拥有三百万粉丝的户外大主播,现在活生生变成了市局的吉祥物。
王大锤的电话打了十几个。
顾泽没敢接。
因为他看到热搜上的赞助商又跑了三家。
就连那家卖干面包的食品厂,都连夜发声明,称自家的面包绝对不吸引防爆密码箱,火速撇清关系。
“吃饱了吗?”
林晚秋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口供走过来,皮靴在瓷砖地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顾泽赶紧把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连连点头。
“饱了饱了,林队,我口供也录完了,能放我回去开播了吗?”顾泽含糊不清地问。
他抓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渍。
“我网贷下个月的利息还差两千块没着落呢,我真得去钓鱼了。”
林晚秋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
大厅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沉重且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普通的警用皮鞋,而是带着金属防滑钉的军用战术靴踩踏地面的声音。
热闹的警局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就像是被人强行按下了静音键。
顾泽叼着排骨骨头,顺着声音转过头。
市局一把手张卫国局长,面色凝重地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穿着笔挺常服、肩膀上扛着麦穗和两颗金星的军方高级将领。
那两名将领的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演习场上退下来的铁血杀气。
张局长没有在大厅停留,径直走到蹲在饮水机旁边的顾泽面前。
周围的警察纷纷立正,齐刷刷地敬礼。
顾泽吓得把嘴里的骨头吐进垃圾桶,赶紧站直了身子,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擦着油。
“张、张局长……我这次真没杀人,我连案发现场都没破坏,绝对是良民啊。”
顾泽结结巴巴地往后缩,后背死死贴着饮水机。
张卫国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
他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用黄色牛皮纸密封的文件。
封口处,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带有五角星标志的绝密钢印。
张局长双手将这份文件递到顾泽面前,动作庄重得让人窒息。
“顾泽,你今天编的那个‘盲狙’的玄学,市局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张卫国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军用级防爆密码箱无损出水,你的那根鱼竿,惊动上面了。”
顾泽的手停在半空,眼皮狂跳:“上面?哪个上面?”
张卫国看了一眼身后的两名军方将领。
两名将领身姿笔挺,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市井气的钓鱼佬。
“军方接管了你的比赛。”
张局长一字一顿,把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砸在顾泽的脑门上。
“从明天起,停止一切内陆水域的直播。”
张卫国将那份带着绝密钢印的文件拍在顾泽的饭盒上。
“收拾你的渔具,他们要带你去一趟公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