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平稳地行驶在郊区返回市里的柏油路上。
车顶上的红蓝爆闪灯亮着,但刺耳的警笛声却被按了静音。
老赵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根燃着的红塔山,悠哉游哉地跟着前面那辆拉着盗墓贼的特警车等红绿灯。
顾泽戴着那副油光锃亮的银手铐,大剌剌地瘫在后排真皮座椅上。
他熟练地把戴着手铐的双手搭在前排椅背上,脑袋凑到老赵耳边。
“赵叔,前面那个路口左拐,有家黄焖鸡米饭味道绝了。”
顾泽咽了口干沫,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我这三千块底薪估计今天又泡汤了。你能不能私人赞助我一份大份的黄焖鸡,多加一份金针菇?”
老赵弹了弹烟灰,顺着后视镜瞥了这个没心没肺的混小子一眼。
“吃什么黄焖鸡?你现在可是咱们局的重点保护动物,食堂的刘大勺早就给你留了小炒黄牛肉。”
老赵踩下油门,警车平稳起步,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熟稔。
“小顾啊,你这进局子的频率,简直比我这快退休的老头子上下班打卡还要准时。”
“要不叔跟张局商量商量,在接待室给你支张单人床,再给你办个包月VIp得了?”
顾泽苦着脸,把手铐在真皮座椅上磕得当当响。
“赵叔你就别拿我开涮了!我那一百万的高利贷,每天的利息都够买十份小炒黄牛肉了!”
“我这天天跟你们回局子,王导那个死胖子肯定又要扣我的直播时长费!”
坐在副驾驶的林晚秋,正翻看着手机里刚传来的盗墓贼初步口供。
听到顾泽还在算计他那点底薪,林晚秋冷哼了一声,头都没回。
“你今天立的这功,把你卖一百次都不够给那件青铜器买个保险的。你还惦记你那三千块?”
顾泽撇了撇嘴,嘟囔着:“青铜器再贵,那也是上交国家的,它又不替我还不看征信的高利贷。”
半小时后,警车稳稳停在市公安局大院。
顾泽刚钻出车门,门卫室的秦大爷就端着茶缸子笑眯眯地冲他挥手。
“哟,小顾又来啦?今天这回是捞着啥了?晚上在局里吃不?”
这熟稔的打招呼方式,让旁边几个刚分来的实习警员看得一愣一愣的。
“秦大爷,今天捞了个长绿毛的铁疙瘩,估计得在这借宿一宿了。”
顾泽叹了口气,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熟门熟路地穿过大厅,直接往二楼的接待室走去。
连个给他押送的警员都没有,因为全分局的人都知道,这小子比兔子还胆小,根本跑不了。
此时的市局大楼内部,早已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高速马达,疯狂运转起来。
那三个被顾泽一竿子连锅端上来的盗墓贼,根本不需要什么高强度的审讯。
络腮胡坐在审讯椅上,还在为自己被一根十块钱竹竿截胡的屈辱经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不用林晚秋上手段,他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上下线买家、团伙其他成员的藏匿地点、甚至连几年前偷挖的几个小古墓,全都吐了个干干净净。
刑侦支队和特警大队连夜倾巢出动,兵分六路,直接去端这个盘踞多年的地下文物走私网络。
但这些,都不是今晚市局真正的重头戏。
真正的风暴中心,在市局最核心的地下恒温物证室。
晚上十一点。
三辆挂着燕京通行证的黑色红旗轿车,在两辆武警开道车的护送下,一路风驰电掣地冲进市局大院。
轮胎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门刚一推开,几个披着黑色呢子大衣、满头银发的老者,在随行人员的搀扶下快步走了下来。
张卫国局长带着几名副局长,早就在台阶下站得笔挺,迎了上去。
“刘老!您老怎么亲自连夜飞过来了?这大岁数,身子骨受得了吗!”
张局长双手紧紧握住为首那位老者的手,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这位刘老,可是国家文物局的泰斗级人物,国内青铜器鉴定领域的绝对权威,平时连省级的博物馆开馆都请不动他。
刘老一把推开张局长的手,连寒暄的客套都省了。
老头子虽然拄着拐杖,但脚下的步子迈得比年轻警员还快,甚至带着小跑。
“少废话!东西在哪!快带我去看那件从水里拉出来的四羊方尊变体!”
刘老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在夜风中发颤,拐杖戳在瓷砖地上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地下恒温物证室。
无影灯将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死角。
那尊被顾泽当成“绿毛乌龟”钓上来的青铜方尊,已经被警方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铺着天鹅绒防震垫的鉴定台上。
外层的部分泥沙已经被纯净水冲洗掉,露出了它那令人窒息的神秘云雷纹饰和狞厉的饕餮兽首。
刘老站在鉴定台前,一把扯掉身上的呢子大衣扔给助理。
他戴上医用级别的白色纯棉手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高倍数的老式铜框放大镜。
整个物证室里站了不下二十个人,但却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刘老几乎把整张脸都贴在了冰冷的青铜器表面。
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会氧化了这沉睡千年的绝世珍宝。
“完美的器型……绝无仅有的收口弧度……”
刘老嘴里神经质地喃喃自语,手里的强光手电顺着青铜器的纹理一点点往下移。
“这种铸造工艺,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代晚期贵族能用的……这是王室!绝对的王室重器!”
张局长和林晚秋站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老围着青铜方尊整整转了三圈,目光一寸一寸地像扫描仪一样掠过。
最后,他的视线锁定在方尊内侧底部的四个被绿锈覆盖的象形文字上。
“放大镜!再给我拿个倍数更高的放大镜!”
刘老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旁边的助理赶紧递上一个带有LEd补光灯的专业放大镜。
刘老佝偻着腰,几乎是趴在鉴定台上。
强光手电的光束死死打在底部的那几个象形文字上。
一秒。
两秒。
五秒。
物证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秋清楚地看到,刘老那双干枯如树皮般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那是一种极度的狂喜、震撼、以及见证了历史奇迹时的彻底失态。
老头子的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吸声大得惊人。
他缓缓直起腰,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爆发出让人不敢直视的精光。
“史书没有骗人……那段空白的历史,竟然真的存在……”
刘老张开嘴,想要对着身后的众人宣布这个足以震惊世界考古界的发现。
但他刚喊出一个字。
由于情绪波动过于剧烈,下颌骨猛地用力过猛。
“吧嗒!”
一声极其清脆且滑稽的异响,在落针可闻的物证室里突兀地响起。
刘老上排那副价值不菲的烤瓷假牙,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鉴定台的金属边缘上。
弹了一下,滚落在张卫国局长的皮鞋脚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