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评判标准有问题!工整度算什么?对子讲究的是气韵、是风骨、是意境!你们让一个执绔拿卫生巾对出来的下联赢了第三局,这不是笑话吗!”
烛崇文环顾四周,试图找到支持者。
“诸位评评理,白水为泉曰曰昌,哪个字不工整?哪个字不讲究?你们说,我这下联哪里不好!”
大厅里陷入安静。
随后有人开口了。
“烛公子,你的下联确实工整。”
烛崇文眼睛一亮,循声看去。
说话的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壶茶。
“但人家唐公子的下联,我听了就是觉得舒服。”
“你是读书人,讲究气韵风骨,可我们这些大老粗来红袖坊,图的又不是考状元。”
“唐公子那句女子月月用,说出来的时候,满堂姑娘都笑了,笑得真心实意,你的日日昌,说实话,我听完就忘了。”
旁边一个络腮胡武夫把酒碗往桌上一墩。
“对!俺也一样!唐公子对的对子,俺听得懂,觉得亲近,你那玩意儿听着挺唬人,跟念经似的,听完脑子空空,啥也没记住!”
“不是说你水平不行,可你来这儿,对着满堂姑娘说白水日日昌,你自己不觉得别扭吗?”
更多人跟着点头。
“我也投唐公子!”
“我也是!”
“我也是!”
声音此起彼伏,从大厅各处冒出来。
几十个人,自发地举手赞成唐林。
角落里两个穿长衫的书生犹豫了半天,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又把话咽回去了。
另一个干脆低下了头。
烛崇文环顾四周,满眼都是举起的手。
没有人站他。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堵住了一样。
阿紫看着他。
“烛公子,坊主评判自然是通过深思熟虑的。”
“意境这种东西,不是在书斋里写出来的,是在人间长出来的。”
“你的下联长在书斋里,唐公子的下联长在人间。”
“哪怕你雕琢的再完美,没有脚踏实地,那也是假大空。”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便是此理。”
烛崇文站在原地,脑子里浮现出祭酒老师的告诫。
让他多出去走走,体会百态人生,才能将所学真正融会贯通。
当时他不以为然。
自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所以目中无人。
如今,他好像有些明悟了。
林夜提醒他:“你之前说,谁输了谁磕三个响头。”
烛崇文浑身一震。
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我……”
如今他再傻,也意识到唐林这人并没有看上去那般简单。
不然绝不可能连赢他三场。
一个护卫赶紧扶住他。
“少爷,咱们不能跪啊,跪了等于是向唐家认输!”
“是啊,咱们直接走吧,大不了日后再找回场子。”
烛崇文推开他的手,恨恨道:“你们是嫌我今天丢人还不够多吗!”
说罢。
双膝砸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
“我烛崇文愿赌服输!”
三个响头磕下去的那一刻,对烛崇文而言不仅是信守承诺,同时也在跪别过去的自己。
输并不可怕,可怕是输了还认识不到自己问题所在!
当他起身,不禁仰天长笑。
“万般枷锁困真我,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悟了,我悟了!!”
烛崇文这一悟,动静太大了。
气息忽然暴涨,直达十境!
头顶三朵金莲次第绽放,莲瓣舒展时洒下细碎的光雨。
光雨落处,光雨落处,空气里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字影,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三花聚顶之兆!
最顶上那朵金莲正中,悬着一卷半透明的书籍虚影。
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便停住,页面上浮出四字:知行合一。
大厅里识货的人不少,当即有人站了起来。
“三花聚顶……这是以文入道?”
“文道之力?烛崇文不是在焚天神殿修了十年火系吗,怎么莫名其妙入了文道?”
“你懂什么,焚天神殿讲究以火炼心,炼了十年心,今日一朝悟道,火没炼成,把文心炼出来了!”
“文道之力比普通法则之力更稀有,就连儒圣阁万年来的领悟者一只手也数得过来,文道一旦入门,圣境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下有意思了,唐林不仅没有让烛崇文道心破碎,反而一手成就了对方,这是给唐家未来树了一个大敌啊!”
一楼角落那张桌子旁,灰衣斗笠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斗笠下那双眼睛第一次抬起,越过人群,落在烛崇文头顶的三花上。
随即又收回去,继续喝茶。
三楼雅间,王阳明掀开珠帘又探出半个身子,捋着胡子咂嘴。
“文道三花,好苗子,可惜啊……和我太阳神殿不是一个路子。”
二楼雅间,林夜靠在栏杆上,手里还端着半杯酒。
他盯着烛崇文头顶那三朵花,乐了。
他没想到,随手对个对联,居然把烛崇文对悟道了。
这就好比打游戏,你路过一个野怪顺手丢了个技能,结果野怪头上弹出一个成就框:“恭喜您,助其突破至满级。”
荒诞。
但紧接着,他的笑意淡了三分。
烛家跟唐家已经血仇,烛崇文越是出众,日后隐患越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夜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人解决掉。
正琢磨着,烛崇文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面朝二楼,撩起长袍下摆,双膝一弯,又是重重一跪。
这一跪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跪的是赌约,跪的是输赢。
现在跪的是点拨之恩。
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清朗,字字分明。
“唐兄今日传道之恩,烛某无以为报。”
“君若不弃,烛某愿以师礼侍之!”
“从今往后,唐兄便是烛某的文道老师。”
全场寂静。
不少人瞠目结舌。
“啥玩意?烛崇文要拜唐林为师?”
“他磕头认输就算了,现在还要认唐林当老师?”
“这俩可是世仇!唐家刚把驭灵家打得半死,他脑子坏了?”
“我看是文道之力把脑子烧坏了!”
两个护卫急了,一左一右冲上来拽他的袖子。
“少爷不可啊!您今天磕头已经是奇耻大辱,再拜师,烛家颜面何存!”
“此事传回家族,家主非得把您逐出家门不可!”
“是啊少爷,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烛家想啊!”
烛崇文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通透,平静。
“滚。”
一个字。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气势外放。
可那个“滚”字出口的瞬间,空气里凝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墨色字影,笔画分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字影撞在两个护卫身上,两人像被一辆大运迎面撞了,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砸在人群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大厅里所有人噤声。
言出法随?
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运用,但文道之力的特性已经初露端倪。
烛崇文收回目光,重新面朝林夜,额头触地。
“请唐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