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厚重的棉毡门帘被一只满是老茧的手掀开。
寒风卷着冰碴子，劈头盖脸砸向秦渊。
他没躲。双手下意识往帆布裤兜里揣。刚揣进去一半，又拔了出来。
手心上一片通红。
那是刚才为了摸拓跋月的肚子，死命蹭掉黑机油留下的印子。现在火辣辣地疼。
秦渊靠在红砖墙上。从上衣口袋摸出半截压扁的劣质卷烟。
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北莽的风太大，差点燎了他的眉毛。
劣质烟草味呛进肺里。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
医帐里，拓跋月干呕的声音已经停了。
那个成天大拇指扣着红宝石弯刀、嚷嚷着要砍人的母老虎，刚才居然红着脸缩在被窝里。
她有了他的种。
秦渊咬住烟蒂。火星明灭。
原本的计划，是温水煮青蛙。
大乾三十万主力被他用一顿馒头肉汤收编，京城那帮世家老爷早就吓破了胆。
赵婉宁那蠢女人，刚被沈玉书的南楚间谍身份气吐了血。承乾殿四面漏风。
只要北莽卡死盐铁和粮食，大乾熬不过这个冬天。京营的饿兵就能把皇宫掀了。
不用费一兵一卒。
经济战，最稳妥，也最便宜。
但现在，秦渊突然觉得三年太久。哪怕是三个月，他也嫌长。
他搓了搓下巴。硬胡茬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老子的种，绝不能生在烂摊子里。”
他脑子里浮现出大乾京城的模样。
漏风的皇宫里，赵婉宁还在抠着木头咳黑血，满嘴生锈的铁腥味。
破庙里的酸儒还在饿着肚子背四书五经，死守着腐朽的规矩。
还有南楚那个在铁甲舰面前吓尿了裤子，逃进深山老林里的老皇帝。
这些垃圾，不配和他未出生的孩子生存在同一个天下。
旧时代的废墟，必须用工业的履带碾碎。
他要给未出生的孩子，打下一个全机械化的铁血帝国。
绝对干净，没有战乱。
秦渊吐掉烟头。一脚踩进雪窝里碾碎。
他双手重新揣进兜里，低着头，顶着风雪朝军工厂走去。
冷风像刀子，吹乱了他沾满焦煤灰的短发。
一路上，红砖平房冒出袅袅炊烟。
远处，流民大营里传来孩童扯着嗓子的背书声。
“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整齐，洪亮。那是大乾丢掉的未来，现在全成了北莽的底气。
秦渊没停步，牛皮靴把雪地踩得咯吱响。脚步越踩越重。
“砰！”
秦渊一脚踹开军工厂厚重的铁门。
生锈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啸。
热浪扑面砸来。刺鼻的硫磺味混着高炉的焦煤味，瞬间化开了他头发上的冰碴。
厂房顶部的排气扇呼呼猛转。
旁边，双涨蒸汽机的连杆正疯狂活塞运动。
高温蒸汽顺着铜管喷出，发出呲呲的声响。
一锅铁水刚刚出炉。
亮橙色液体顺着泥槽流下，热浪烤得周围空气都在扭曲。
几十个赤着膀子的铁匠正在挥舞八磅大锤。火星四溅。
一块块均质钢装甲被锻打成型。
秦渊大步跨过地上的废铁料。
“墨翟！滚出来！”
声音混着机器的轰鸣，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掉。
角落的乱煤堆里一阵响动。
一个顶着鸡窝头的人钻了出来。满脸黑灰，只露出两只转动的白眼球。
墨翟手里死死攥着个生铁扳手，另一只手抓着个油腻的木算盘。
“老……老大？”墨翟被吼得一个哆嗦，习惯性结巴，“我正算账呢。三号高炉的煤耗超标了，这可都是钱……”
“算个屁的账。”秦渊一把扯过他手里的算盘。
随手一扔。
“啪嗒”一声，算盘砸在铁砧上，木框碎裂，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墨翟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扑过去想捡，被秦渊一把揪住后衣领提了回来。
“老大你疯了！那可是金丝楠木的！”墨翟心疼得直抽气。
秦渊松开手。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汗毛直立。
“传老子的命令。”
“原定慢吞吞的经济战计划，全部作废。”
墨翟愣住。忘了去捡算盘珠子。
“作废？那咱们卖给西凉的铁锅，还有马拉轨道车的铁轨……”
“全停。”秦渊打断他。
他指着通红的炼钢炉。
“从今天起，兵工厂三班倒。所有高炉满负荷运转，炉火不许熄。”
墨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老大，铁矿石的存量扛不住三天。”
“去大乾边境抢。拓跋山手里不是有兵吗？让他去。”秦渊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煤炭也不够啊！”墨翟急得挠鸡窝头，“锅炉这么烧，流民过冬的煤渣就没了！会冻死人的！”
“让新来的流民全部下矿！”秦渊的声音比冰还冷。
“包吃包住三餐有肉。告诉他们，挖出煤来，他们的孩子就能进学堂背元素周期表。挖不出来，就滚回大乾吃观音土！”
秦渊迈步走到火药车间门口。
里面几十个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配比硝石和硫磺。
“火药产量，以前按桶算。”秦渊转头盯着墨翟，“从现在开始，按吨算。”
墨翟头皮发麻。脑门上冒出白毛汗。
他跟着秦渊干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男人身上冒出这种不计后果的狠劲。
以前秦渊干什么都要算计成本，抠搜得要命。
今天这架势，是要直接掀翻桌子。把整个家底掏空去拼命。
“大乾那边不是自己快崩了吗？”墨翟死死抓着生铁扳手，指节泛白。
“京营那帮哗变的老兵，早晚把赵婉宁那娘们活吃了。咱们等一等不行吗？”
秦渊从兜里又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等不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风雪。
“老子媳妇怀孕了。”
墨翟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秦渊咬烂了烟蒂。嘴里尝到劣质烟草的苦涩味。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大乾和南楚犁成平地。”
“然后给那小兔崽子，铺满铁轨。”
炉火把秦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那双眼睛里，没有天下，只有冰冷的钢铁和火药。
墨翟抱紧了手里的生铁扳手，浑身发抖。
他结巴着问：“老……老大，造……造什么？”
秦渊吐掉嘴里的碎烟草。
他搓了搓硬胡茬，吐出四个字。
“红衣大炮。口径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