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人，这秦贼都死透半个月了，陛下非要办这场国葬，到底图个啥啊？”
魏忠揣着手，缩在灵堂外侧的柱子阴影里。
他看着满院子飘洒的白纸钱，压低了公鸭嗓，一脸的不解。
沈玉书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魏公公，这你就不懂了吧。”
“秦渊毕竟打了五年仗，在军中和民间有些威望。要是人刚死，朝廷就撤牌位，天下人会怎么骂？”
他打开折扇，挡在嘴边，眼神透着算计。
“陛下这是要用一场风风光光的国葬，堵住天下人的嘴。”
“人死如灯灭。给足了死人面子，活人才好顺理成章地接管他的兵权，懂吗？”
魏忠恍然大悟，连连竖起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难怪陛下今天哭得这么伤心。”
灵堂正中央，白幡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空棺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赵婉宁一身素缟，头戴白玉发冠，正站在棺椁前烧着纸钱。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精致的脸，眼眶红了一大圈，眼角甚至还挂着两滴晶莹的泪珠。
“秦侯爷，你一生为大乾呕心沥血，立下汗马功劳。”
赵婉宁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戏感拿捏得死死的。
“朕未能护你周全，竟让你在这场意外中丧生，朕心如刀绞啊！”
她转过身，面向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传朕旨意！”
“追封秦渊为一字并肩王，赐谥号‘忠武’，配享太庙！”
“大乾全境，辍朝三日，以表哀思！”
这几句话一出，底下跪着的文官们立刻开始配合飙戏。
户部尚书林如海偷偷用沾了姜汁的袖口揉了揉眼睛，当场就号啕大哭起来。
“陛下仁义感天动地！秦王爷在天之灵，定会保佑大乾万世太平啊！”
“臣等替秦王爷，谢主隆恩！”
一时间，整个灵堂哭声震天，悲痛的氛围拉到了顶峰。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帮人跟秦渊有多深的交情。
其实每个人低着头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这场国葬，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滑稽的表演。
骨灰都凉透了，大家都在拼命装深情。
……
入夜，北风刮得御书房的窗棂直响。
炭盆里的红骨炭烧得劈啪作响，却驱不散屋子里的那股子冷意。
赵婉宁褪去素服，换了身宽松的常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龙案上，积压的边关军报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翻开一本折子，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北边连降大雪，凉州卫所的冬衣和粮草出现巨大缺口。
几个守将联名上书，请求户部紧急拨银十万两，否则边军就要哗变了。
十万两。
国库现在的银子，全被沈玉书拿去填补江南世家的亏空了，哪来的现钱？
“秦渊，这凉州的粮草缺口，你算出来怎么平账没有？”
她头也没抬，捏着朱砂笔，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语气熟稔得，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个深夜。
以往这种时候，那个散漫的男人总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算盘上扒拉几下。
然后丢出一个从奸商手里抠银子的完美计划。
空气死一般寂静。
没人回答。
赵婉宁猛地回过神来，朱砂笔悬在半空，一滴红墨砸在折子上，殷红如血。
她抬起头。
旁边站着的，根本不是那个总嫌弃她批折子太慢的男人。
而是端着一盅炖燕窝、满脸堆笑的沈玉书。
沈玉书把燕窝轻轻放在桌角，折扇一摇，风度翩翩。
“陛下又在为国事烦忧了？些许军报，交给下头的人去办就行，何须您亲力亲为。”
赵婉宁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空落落。
她把折子扔到沈玉书面前。
“凉州卫所要十万两过冬。户部没钱，你是兵部尚书，这事你怎么看？”
沈玉书扫了一眼折子，眼神轻蔑，仿佛在看什么无理取闹的笑话。
“陛下，微臣以为，这纯属边将谎报军情，意图要挟朝廷。”
他扇子一敲手心，侃侃而谈。
“咱们大乾以德服人，今年少发点冬衣，正好考验考验他们的忠诚。”
“再说了，微臣打算派几位翰林院的大儒去凉州，给士兵们讲讲孔孟之道。”
“只要心中有浩然正气，区区风雪，何足挂齿？”
赵婉宁听得眼皮直跳，差点气笑了。
浩然正气？
靠读四书五经能御寒？靠念诗能填饱肚子？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曾让她觉得才华横溢的青梅竹马，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
以前秦渊在的时候，这种脑残折子根本递不到她面前。
秦渊会直接一脚踹开兵部大门，带着刀去户部库房抢钱。
虽然粗鲁，但边防从未乱过。
一阵难以名状的烦躁涌上心头。
“行了，你先退下吧。这折子留中不发，明日再议。”
赵婉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沈玉书的长篇大论。
沈玉书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拱了拱手，退出了御书房。
大殿里再次只剩下她一个人。
赵婉宁站起身，走到窗前。
刺骨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死死抓着窗棂，指甲都扣得发白，咬着牙强行给自己洗脑。
“朕没错，朕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杀他，是为了大乾的千秋万代不被武将架空。”
“他太狂了，不识抬举，这就是他应得的下场！”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重复着，仿佛多说几遍，自己就能真的信了。
可那颗心，却怎么也填不满。
镜头顺着那阵刺骨的北风，呼啸着越过重重山关。
越过大乾那逐渐漏风的防线，直冲万里之外的极北边陲。
大乾与北莽交界的风雪小镇。
镇子外头大雪纷飞，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能把人的耳朵生生冻掉。
可镇子深处的一座农家小院里，却暖和得让人想脱衣服。
窗户缝被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屋中央，一个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炭火通红。
紫铜锅里的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花椒和辣椒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秦渊穿着一身舒坦的狐裘，领口敞开着。
他手里捏着竹筷子，正慢条斯理地涮着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
“呼——”
门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白茫茫的冷气。
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钻了进来，熟练地反手把门插上。
这是秦渊在镇上暗中收拢的情报头子，外号顺风耳。
“东家，京城那边有新乐子了。”
顺风耳搓着冻僵的手，嘿嘿一笑，凑到火炉边上烤火。
秦渊夹起一片烫得打卷的羊肉，蘸了点蒜泥，不紧不慢地塞进嘴里。
“说。赵婉宁那娘们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顺风耳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情报纸，拍在大腿上，语气里满是嘲讽。
“东家，那皇帝老儿正给您办国葬呢！”
“听说哭得那叫一个惨，纸钱烧了三天三夜，连谥号都给您想好了。”
秦渊动作一顿，嚼着羊肉，似笑非笑地抬起头。
“哟？大费周章啊。给我弄了个什么谥号？”
“‘忠武’！还给您封了一字并肩王，牌位都塞进太庙里吃冷猪肉去了！”
顺风耳笑得直拍大腿，“这帮老狐狸，戏唱得比戏班子还真。”
秦渊端起旁边的烈酒，仰脖灌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口酒气。
“忠武？呵，真特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放下酒碗，刚准备再夹一筷子青菜解解腻。
突然，桌上的紫铜火锅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火锅里的汤底剧烈地摇晃起来，几滴红油溅在了桌面上。
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沉闷而有节奏的震动，连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
“当——当——当！”
镇子外头那座破烂的望楼上，突然传出歇斯底里的警钟声。
顺风耳脸色骤变，猛地站了起来，顺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东家，您听外面这动静，怕是边军哗变来抢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