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给朕把天牢方圆十里的耗子洞都翻一遍！图纸绝不可能就这么没了，听见没有？！”
赵婉宁双眼通红，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废墟上的浓烟熏得她不住咳嗽。
但她根本顾不上龙袍被黑灰弄脏，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陨石坑。
沈玉书掏出熏香手帕，掩着口鼻往后躲了半步。
“陛下，龙体要紧，这儿乌烟瘴气的，还是回宫等消息吧。”
“闭嘴！”
赵婉宁猛地回头，眼神跟淬了毒似的。
沈玉书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扇子也老老实实揣进袖口。
禁军们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滚烫的焦土里翻找。
铁锹卷了刃，就用双手去刨。
皮肉被烫出水泡，谁也不敢停下动作。
一整个晚上，城西的上空都飘荡着绝望的挖掘声。
天色一点点亮了起来。
东方泛起灰白，废墟的余温总算降下去些许。
“统领！挖到了个铁疙瘩！”
一名浑身泥黑的甲士连滚带爬地冲上来。
他双手捧着一个乌黑发亮的铁盒，盒子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热度。
赵婉宁一把抢过铁盒，手指被烫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这是西域玄铁打的匣子，水火不侵，图纸一定在里面！”
她手忙脚乱地拨开锁扣。
“咔哒”一声，盒盖弹开。
没有厚厚的图纸，也没有精密的火器图解。
里面只有一小撮黑灰，以及一张烧得只剩半截的宣纸。
赵婉宁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颤抖着两根手指，将那半截宣纸捏了起来。
纸边缘满是焦痕，上面是秦渊那狂放不羁、带着几分散漫的字迹。
只扫了一眼，赵婉宁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气血直冲天灵盖。
“念！”她咬着牙，把纸拍在赵无极胸前。
赵无极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宣纸，结结巴巴开口。
“图……图纸已成灰……”
“大声点！”
“图纸已成灰！祝大乾靠酸腐儒生千秋万代，你们去玩泥巴吧！”
赵无极喊完最后几个字，冷汗把后背全打湿了。
四周死寂。
只有晨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放肆！狂妄至极！”
沈玉书率先跳了出来，指着那半截宣纸破口大骂。
“死到临头还要恶心朝廷，此等武夫，简直死不足惜！”
赵婉宁身子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图纸没了。
称霸九州的底牌，被秦渊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大乾的獠牙，断了。
“没了……全都没了。”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残破的石柱上。
“陛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沈玉书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
“没有火器又如何？那些铁疙瘩，每天烧的可是真金白银。”
“江南六大世家昨日已递了联名折子，只要朝堂清朗，他们愿捐银五百万两充盈国库！”
赵婉宁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五百万两？”
“没错！”沈玉书打开折扇，故作潇洒地扇了两下。
“有钱，有粮，有文臣武将的忠心，咱大乾还怕北边那群蛮子？”
沈玉书凑到赵婉宁耳边，声音里透着股算计。
“陛下想想，秦渊这些年拥兵自重，军费开支占了国库的三成。”
“如今火器营没了，这笔钱省下来，不正是世家效忠陛下的诚意？”
“再者说了，那黑火药极易走火，放在京城就是个随时会炸的药包。”
“他秦渊把自己炸死了，反倒是替陛下解决了个心头大患。”
赵婉宁眉头微微舒展。
沈玉书这话，算是说到了她心坎里。
她最怕的就是不受控制的力量。
现在秦渊死了，图纸毁了，大家都回到了冷兵器的同一起跑线。
而大乾，论财力和人丁，何惧之有？
“玉书，你说得对。”赵婉宁理了理凌乱的鬓角。
“没了他秦渊，大乾的天塌不下来。朕倒要看看，靠世家治国，能给朕带来怎样的盛世。”
她站起身，重新摆出君临天下的架子。
“传朕旨意，镇国侯死于意外，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议！”
“摆驾，回宫！”
与此同时，京城外三十里的运河上。
江面笼罩着一层浓稠的白雾。
一叶扁舟破开雾气，顺着湍急的水流向北驶去。
船头，站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
一身粗布麻衣，身形挺拔，双手抱在胸前，正是秦渊。
老船夫用力撑着竹篙，水声哗啦啦作响。
“主子，您说那小皇帝要是看到您留的那封信，会不会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老船夫是秦渊暗中安插在漕运里的死忠旧部，摇橹的手稳得出奇。
秦渊轻笑一声，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大口烈酒。
“背过气不至于，顶多跳着脚骂我两句。”
“她那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没了图纸，只会拼命给自己找台阶下。”
“估摸着现在，沈玉书正给她画大饼呢，什么世家捐钱，什么仁义治国。”
老船夫啐了一口唾沫到江里。
“呸！就那帮只会念两句酸诗的世家子弟，上了战场尿都能吓出来。”
“没您在上面顶着，大乾那破防线，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别？”
秦渊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神渐渐转冷。
“不破不立。我花了五年帮他们把墙砌好，他们非觉得这墙挡了看风景的视线。”
“那就让他们自己把墙拆了，看看外面吹的是什么风。”
秦渊从怀里摸出一枚青翠欲滴的玉扳指。
这是大乾开国太祖传下来的物件，也是镇国侯的信物。
玉质温润，带着大乾皇室的余温。
曾几何时，他为了保住这枚扳指代表的江山，身上留下了十七道刀疤。
现在想想，真特么不值。
秦渊看都没多看一眼，手指轻轻一弹。
“扑通。”
价值连城的玉扳指在水面上砸出一圈涟漪，径直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舒坦。”
秦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老船夫看着那沉底的宝贝，心疼得直咂嘴。
“主子，咱们这到底是要去哪儿啊？江南还是南楚？”
“去个能让咱们痛快喘气的地方。”
秦渊转过身，看向北方那片连绵不绝的苍茫雪山。
“极北边陲，吃铜锅涮肉去。”
老船夫一愣，手里的木橹差点没握稳。
“去北边？那可是蛮子的地方啊！”
老船夫满脸不可思议，扯着嗓门喊。
“咱这前脚刚走，后脚朝堂上那帮大老爷们不得弹冠相庆，以为天下太平了？”
秦渊冷笑一声，迎着江风拉紧了领口。
“太平？等他们把国库霍霍光了，就知道什么是真太平了。老李，你猜明早的太和殿上，那群腐儒能笑得多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