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持续不断。
张百川坐于掩体之中，炸弹震荡带来的昏沉余痛还未散去，浑身依旧酸软无力，但眼神褪去了昏迷时的恍惚。
“水。”
警卫员李继开从腰里摸出水壶，拧开盖子往他嘴边递，喝下去之后嗓子稍微松快了些。
外面忽然又传来两声重炮的声音。
张百川下意识看手腕，腕子上光秃秃的，没有佩戴手表，他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是谁。
穿越接手这具躯体，承接原身的战场记忆，再结合自己熟知的历史战局，他清楚，当下的广昌保卫战，正陷入最致命的死局。
那个愚蠢的德国佬教条式的战术，正在一点点耗死前线红军将士，再死守硬拼下去，全军必将覆灭于此。
“战争的第一原则是活下来，所有牺牲都要换来相应的东西。”
活下来。
张百川闭上眼，让脑子里的东西慢慢归位。
十五团之前打过硬仗，游击战也打过，但像这种正面硬扛重炮集群的打法，还是头一回。
战士手里全是老套筒和汉阳造，手榴弹一人摊不上两颗，机枪全团加起来不到十挺，对面的敌人一个营配的轻重机枪就顶得上他们一个团。
靠什么守？靠人命填。
没等他梳理完思路，脚步声冲进掩体，十五团参谋长刘川神情焦灼，快步走到他身前。
“团长，您醒了。”
张百川抬手止住他的客套：“说具体情况，各部伤亡、阵地态势、敌军动向，不要遗漏细节。”
刘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灼，开始汇报前线战况：“报告团长，我十五团三个营，连续死守阵地四十八小时，一营原有三百七十二人，目前能持枪作战的仅剩一百九十一人，轻重机枪手牺牲过半，前沿第一道战壕基本被炮火夷平，工事彻底损毁。”
“二营伤亡最惨，坚守右翼高地核心阵地，直面敌军重炮覆盖与飞机轰炸，如今兵员折损超六成，排长、连长重伤、牺牲多人。”
“三营作为预备队，原本保留部分战力，方才奉命驰援左翼，顶住敌军步兵集群冲锋，一轮激战下来，也减员近三成，弹药消耗过半，已然无力再发起主动反击。”
说到这里，刘川语气满是痛心：“全团上下，全是硬扛敌军炮火冲锋，可敌人的火力太猛了，我们的步枪、手榴弹，根本挡不住重炮炸阵。”
张百川脑海中快速回忆当前的态势，按照历史，对面应该是是国民党第十一师、第十四师，外加樊崧甫的七十九师一部，加起来不下两万人。
而红军方面，红一方面军一、三、五军团在广昌一线拉开，执行中革军委“寸土必争、堡垒对堡垒”的命令，跟敌人拼消耗。
拼消耗。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烧得生疼，脑袋里嗡了一下，眼前黑了两三秒，等缓过来的时候李继开已经扶住了他胳膊。
张百川开口追问：“左右友邻四个团，态势如何？”
刘川脸色愈发难看：“情况一模一样，甚至比我们更惨，左翼100团、101团，防线被敌军重炮分段突破，被迫收缩两道战壕，每团伤亡均超半数，已然丧失主动作战能力，只能勉强死守残阵。”
“右翼102团更为艰难，昨夜连夜阻击敌军堡垒推进，反复肉搏冲杀，基层骨干伤亡殆尽，如今只能依托残破工事被动挨打，根本无力发起短促突击，完全陷入被动死守的僵局。”
“军委的命令是什么？”
刘川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十五团必须坚守大罗山阵地至少五日，阻敌南进，不得擅自后撤一步，落款是红五军团司令部转中革军委。
张百川把电报看了两遍，折起来还给刘川：“五日。”
刘川点头：“五日，现在才过了一天半。”
张百川内心忍不住骂娘：“学历史得时候感觉到憋屈，到那时没感觉到这么憋屈，德国顾问那一套“短促突击”和“堡垒对堡垒”的教条，在中央苏区已经打了半年，红军伤亡惨重却寸土未进，照这个打法打下去，广昌守不住，苏区也守不住。
掩体之外，又是一阵密集的炮火轰鸣，远处阵地传来断续的枪声、爆炸声与红军将士的呐喊声。
刘川下意识看向前线方向，随即带着浓浓的无力：“团长，再这么打下去，咱们十五团撑不过今晚。”
“工事修得再坚固，也扛不住持续重炮轰击，战士再勇猛，也扛不住单方面的火力碾压，这根本不是打仗，是白白填人命，”
这番话，道出了前线所有战士的心声，以红军简陋的武器装备，硬碰国民党军的立体火力优势，从战术层面就注定了败局，所有牺牲都是无谓的损耗。
“你说得没错，这不是打仗，是自杀式消耗。”
刘川闻言心头一震，连忙劝阻：“团长，话虽如此，可这是死命令，谁敢擅自变更战术、后撤阵地，就是违抗军令，后果不堪设想，”
张百川太清楚这段历史了，广昌保卫战的死守硬拼，会让红军主力遭受毁灭性重创，第五次反围剿彻底失败，最终被迫开启万里长征。
张百川强忍身体的伤痛，剖析战场态势：“参谋长，你来看当前战局的核心弊端，敌军优势很明显，重炮充足、航空火力强悍、弹药补给源源不断，阵地攻坚体系成熟，步步筑堡、层层推进，不给我们穿插反击的机会，但他们有三个致命短板，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刘川前倾身体，眼中满是疑惑，连日苦战让他早已陷入被动焦灼，根本无暇梳理敌军破绽。
张百川伸出三指：“第一，敌军火力凶悍，但机动能力极差。重炮、堡垒都是固定部署，推进速度缓慢，一旦脱离堡垒工事，步兵单兵战力、灵活机动能力远不如我军。”
“第二，敌军全线推进，战线拉得过长，各部衔接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师与师的结合部，存在大量隐蔽穿插的薄弱空隙，防备极为松懈。”
“第三，敌军连胜多日，已然滋生骄纵轻敌之心，判定我军伤亡惨重、军心疲惫，濒临溃败，夜间防备最为松懈，拂晓总攻的战术意图，早已暴露无遗。”
这三点剖析，完全跳出了前线将士被动挨打的固有思维，瞬间点透了死局背后的破局关键。
刘川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振奋：“团长，您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我们一直盯着敌军的炮火优势，被死死压制，完全忽略了他们的战术短板，”
张百川继续分析：“所以，我们不能再跟着敌人的节奏挨打，更不能死守教条等死，李德要的是堡垒对堡垒、阵地对阵地的硬拼，我们要打的是灵活机动、避实击虚、寻机歼敌的运动战。”
“可是团长，违抗军委命令，擅自变更部署，一旦战败，我们承担不起这个罪责，”刘川依旧心存顾虑，军令的重压，让他不敢轻易越雷池半步。
张百川毫无退缩之意：“战败是死，死守也是死，与其全员耗死在残破阵地，白白牺牲，不如主动变阵，绝境求生。”
“打赢了，我们能保住战士的性命，还能打乱敌军总攻部署，为全线争取喘息之机，就算追责，所有罪责我张百川一人承担。”
话音落地，一身傲骨，担当尽显。
刘川望着眼前强忍伤痛的年轻团长，心中所有顾虑尽数消散，立正敬礼：“我听团长指挥，坚决执行新战术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