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两滴，三滴。
露珠从莲花花瓣上滴落下来，掉进湖里发出“咕咚”的一声。
水纹扩散出去，碰到另外一圈就互相撞击，然后各自散开。
湖心那朵七彩莲瓣微微颤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苏醒了。
速度非常慢。像冬天冻僵的手指一样，一根根的恢复知觉。
“我在什么地方？”
声音软绵绵的飘散在风中，自己听了也很吃力。
他试着往回溯——自己是谁，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在这里——念头刚动，脑海便针扎般剧痛，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立刻收住。
“嘶……”
算了，先不看了。
睁眼四望，天地之间非常空旷。
灰茫茫的湖水一直延伸到天际，寂静无声，使人感到压抑。
天空很低而且昏暗，整个湖面没有任何风浪，也没有气泡。
远方的湖面上有两样东西：一卷古书，封面发黄，四角卷起；一根木杖，表面干裂得像干枯的河床。
“就这些？”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很沙哑，仿佛第一次说话一样。
凝神感知体内，丹田中有一团温暖的气息。
小心翼翼的探出意念去碰了一下，那团暖意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在丹田里慢慢的游了两圈。
挺听话的。
趁着这股暖意，他分出一部分意识轻轻触碰远方的古书。
“哗啦——”
书页无风自动，翻开了。
大量文字涌入脑海之中。
他强忍住剧烈的胀痛，咬紧牙关坚持梳理。
此方天地，洪荒域。
盘古开辟此方天地。
共历经凶兽量劫，龙汉初劫，巫妖大战，封神之战……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叠加起来，一个又一个的族群兴衰更替，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书页最后面的小字使他的后背顿时感到一阵寒意：
龙汉刚停，巫妖还没来。
旧秩序刚刚崩溃，新的霸主还没有来得及登场。
圣人未出，诸天万界没有主人，万族正在等待新一轮的洗牌。
这时候醒过来，没有后台，没有靠山，连完整的人形都聚不出来，活脱就是一个靶子。
书卷最后附加了两道法门。
其一，【混元归一诀】，可以引气筑基到极致，并且能够凝聚出道魂来提前感知天地法则。
其二，【双生归元】，则可以创造出与自己完全一样的真身分身，虚实互转，既可以代替死亡，又可以并行修炼。
“还可以。”
他扯了下嘴角，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缕残弱的灵体蜷缩在莲花之中，半透明，虚浮不定，一吹就散。
安稳的修行，顺其自然的化形，少说几百年。
闭上眼睛，按照【混元归一诀】的方法来运转气息。
第一次做时，心法不熟，第一遍灵气刚引进来就走了错路，不走经脉直冲天灵，撞得他眼前发黑，整朵莲瓣剧烈颤抖着差点翻倒。
他马上收力压下，等到血气平息之后再继续研究心法。
“气走任督，周天往复。”
第二次，稳住了。
天地灵气从百会穴处进入人体之后沿着脊椎缓缓流下，在经过丹田时变得活泼起来。
一周天后，全身都感到很舒服。
莲瓣上渗出了很多细小的水珠，这些水珠都是由肉身神魂排出的万古杂质。
他正沉浸在周天运转带来的舒服感觉之中，还没有来得及喘口气。
“呵。”
一声轻笑从识海深处传出。
不重。但是清晰得好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垂在对他说话一样。
一瞬间，他的灵体就绷得非常紧张，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还没有等他作出反应的时候，天地就突然颠倒过来，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了莲体狠狠向一边拖拽。
“啪。”
如同气泡破裂。
天翻地覆。
他双脚落地，踩实了。
低头一看，四肢健全，身体挺拔。黑发垂至腰部，在鬓角处有几缕白发。
湖风掠过额前的碎发，拂过眉骨，一张清逸的脸庞便显露了出来。
之后他俯下身来看了看湖面的倒影——
左眼为七彩琉璃，道韵流转，斑斓绚丽。
右眼呈血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一样冰冷肃杀。
“许久，青玄。”
声音是从后面传出来的，熟悉到好像已经叫过一万遍一样。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凉透了，反手一拳打出去，拳风破空而过，发出尖锐的啸叫声——
落点处白雾翻腾，但是什么也没有。
“别躲！你到底是谁？”
声音出口的一瞬间。
双腿发软，单膝跪在龟裂的湖岸上，手掌撑地，手指不停的颤抖。
“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候。”
声音传到了左边的耳朵里。他猛的扭头，还是空的。
“机缘未至，记忆未醒，静待便可。”
“想起什么？！”他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暴起，强行压制住乱窜的灵力，“想起我到底是谁？！”
“守本心，修己道。做好当下的你。”
“总有一天你会想起。”
“这【混元归一诀】和【双生归元】，是你留的？”他用膝盖支撑着身体站起来，胸膛一起一伏，呼吸很粗重。
天地间十分寂静。
没人回应。
下一秒——
“咔嚓。”
头顶上裂开了一条又一条蜘蛛网一样的黑色裂缝，大地崩塌，破碎，一块块的泥土和石头飞到了空中变成了灰烬。
整个世界就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四分五裂。
青玄身形下坠，伸手一抓，手掌穿过虚空，什么都没有抓到。
“砰！”
剧烈的震荡之后，意识才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他重新跌入湖心莲瓣之中，大口喘息着，莲瓣剧烈的起伏搅动着湖水哗哗作响，惊魂未定。
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身上的杂质全部去除之后，灵气已经充足到发烫的程度了。
境界在无声中改变。
金仙中期。
青玄愣了会儿之后，仰面躺在莲花瓣上望着灰茫茫的天空苦笑了一声。
四面八方的彩云快速堆积起来，转眼就变成了黑压压的劫云，笼罩在百里长空之上。
云层中银蛇乱舞，电光隐约，雷鸣轰隆，蓄势待发。
天道劫云。
“天道劫雷？”
青玄抬起头来望着头顶上压下来的恐怖劫云，眼睛里面没有一点害怕的情绪，只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的……兴奋。
“来。”
“轰隆！”
第一道天雷落下，粗如水桶，狠狠的劈在了莲体上面。
他没有躲避。
硬接。
莲瓣表面马上焦黑开裂，剧痛传遍神魂，疼得他缩成一团，咬牙切齿的发出了嘶声。
但是焦黑破损的地方，新的花瓣几乎同时冒了出来，带着莹莹的仙光，一层又一层的生长着。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道道轰鸣，杀伐滚落。
莲瓣焦枯脱落落入湖水，新的莲瓣又从焦壳里钻出来，生灭交替。
很疼。但是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桎梏正在碎裂。
等到第七道雷击下来的时候，莲瓣已经只剩下几片残破的花瓣了，本源暴露在外，直面天道神威，被雷电劈得青烟直冒。
他仰起头来笑了。
“就这？”
话音刚落。
第八道，紫黑色的雷柱夹杂着寂灭道韵轰然落下，比前七道加起来还要粗。整朵莲瓣在水面上剧烈抖动，水面也炸裂翻涌。
头顶上劫云已经沸腾起来，百里灵气也疯狂的聚集到劫眼之中，酝酿着最后一击。
第九道。
终劫。
洪荒化形雷劫之中最恐怖的一道。
青玄眼中的锋芒突然间就出现了，残莲散尽之后就去掉了所有伪装。他用最纯粹的青莲本源逆冲苍穹，迎接满天的劫雷。
第九道毁灭天雷倾泻而下，雷柱之中丝丝缕缕的黑色道纹也开始流转起来——这就是最纯粹的毁灭大道。
他凝望着那美丽又冷酷的道韵，一时之间都看呆了。
下一瞬回神之后，就把所有的灵力，本源，神魂都凝聚到自己的手掌之中。
一拳，向天穹击去。
“轰隆————”
巨响传播到八荒。千里湖水马上蒸发干了，湖底龟裂冒烟，天地一片白茫茫。
耳膜嗡鸣，万物寂静。
在烟尘之中，一道身影单膝跪地，用膝盖顶住已经裂开的焦土，全身都是裂痕并且流血，气血翻涌如沸。
之后他就咬着牙站直了。
剧痛难忍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顿悟也席卷神魂——在身体深处有一道黑影慢慢形成，寂灭流转，威严而深沉。
毁灭道魂，成。
境界暴涨，一直突破限制。
金仙后期。
他咧嘴笑了，牵扯到裂开的伤口，疼得他吸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是真疼。”
“咔嚓——”
头顶上的虚空又出现了一条裂缝。
一条古老的，已经风化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天空之中，从裂缝里慢慢挤出一个通体暗青色并且有很多锈迹的青铜古塔。
塔身雕刻着万古道纹，非常苍茫，古老。
青玄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塔身。
“嗡——”
古塔微微晃动。
醇厚，厚重，镇压万古的道韵顺着手掌流入全身，慢慢的修补着雷劫所造成的每一道裂痕。
三个月，五个月，半年。
修为不断的沉淀，已经到了金仙后期的门槛，距离金仙巅峰只差一步之遥。
半年静修之后，他的神魂已经如同万古磐石一般稳固，已经没有了最初觉醒时的飘忽脆弱。
心念一动的时候，眉心就会发热。
青铜古塔变成一道青光射入眉心，在识海中央扎根。
识海此刻广阔无垠，远超同阶百倍千倍。
古塔在中央巍然耸立，道韵一层又一层的荡漾开来，温柔的滋养着神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