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轻响。
秦桧想反驳。
但是他的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他不怕死。
靖康二年，他敢在金营中反对拥立张邦昌，也敢当着金国大帅的面拒绝署名。
刀架在脖子上时，他没有低头。
被押往北地，受尽苦楚时，他也没有求饶。
但是此刻，金兀术只用了几句话，便找到了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断子绝孙。
这不是一句辱骂。
而是秦桧这些年每次回到后宅，都必须面对的事实。
金兀术看着他发白的手指，已经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
所以，他没有继续逼问。
他转身走到门前，抬手拍掌了两下。
门帘随即被人挑开。
一名穿着素布衣裙的年轻女子低着头，走进屋内。
她是汉人，眉眼温顺，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她叫林氏。”
“原本是汴京官宦人家的女儿。”
金兀术指了指她，又看向秦桧。
“你的妻子王氏，被本王安排在十里外的庄子里。”
“没有本王的命令，她一步也走不出来。”
“所以在这里，没有王氏。”
“只有你和林氏。”
说完，金兀术拿起佩刀，直接走出房门。
门帘落下，外面的风雪也被挡住。
屋内安静下来。
只剩炭火不时发出噼啪声。
秦桧站在桌边，先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毛笔，随后才看向林氏。
林氏不敢与他对视，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这一刻，秦桧当然知道金兀术想做什么。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接受这个女人，便等于承认金兀术已经抓住了自己的弱点。
但是他的视线落在林氏身上之后，便再也没有移开。
直播间当场炸开。
“美人计？”
“金兀术根本不是拿女人诱惑他，而是拿秦家的香火逼他低头。”
“秦桧可以不要命，但他拒绝不了一个亲生儿子！”
夏星摇了摇头。
“秦桧也是人。”
“他守了一辈子的忠义，换来的是国破家亡。”
“他熬了四十多年，回到家里却连自己的骨肉都保不住。”
“而现在，金兀术把他最想要的东西，亲手送到了他面前。”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防线就已经裂开了。”
光幕中的时间开始加速。
风雪停了又下，树木枯了又生。
转眼之间，又是一年深秋。
上京会宁府的一座偏僻小院里，一声婴儿啼哭突然响起。
“哇。”
哭声冲出卧房，传遍整个院子。
稳婆掀开门帘，怀里抱着一个用厚缎包好的男婴。
“恭喜官人，是位小郎君。”
“足足七斤重，身子好得很。”
秦桧站在屋子中央，整个人先是僵了一下，紧接着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他伸出双手，却不敢立刻去接。
直到稳婆将襁褓送进他怀里，他才小心托住孩子的后脑和腰身。
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不断开合，哭声格外响亮。
四十二岁。
秦桧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抱住自己的亲生骨肉。
他的手一直在抖。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那个敢在金营中掷出血书，敢对完颜宗翰破口大骂的御史中丞，此刻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直接跪倒在地。
“我有后了。”
“秦家有后了。”
“祖宗保佑，我秦桧终于有后了。”
他抱紧襁褓，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眼泪落在襁褓上，很快便湿了一片。
床榻上的林氏刚刚生产完，脸色苍白，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看到这一幕，她还是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秦桧抬起头，看看林氏，又看看怀里的孩子。
“就叫一飞。”
“秦一飞。”
然而就在这时，木门被推开。
寒风灌入卧房，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
金兀术带着四名披甲侍卫走了进来。
秦桧立刻收紧双臂，将孩子护在胸前。
金兀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襁褓。
随后，他伸出手。
“抱过来。”
秦桧立刻后退。
“殿下，这是我的骨肉。”
“求殿下高抬贵手。”
金兀术没有再说第二遍。
两名侍卫直接冲上前，一人扣住秦桧的肩膀，另一人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身后。
秦桧被压倒在地。
他拼命护着孩子，但是在几名披甲军士面前，他的力气根本不够用。
襁褓很快便落入金兀术手中。
孩子受到惊吓，哭声比刚才更加凄厉。
“还给我。”
“把儿子还给我。”
秦桧用力挣扎，额头一次次撞在地砖上，很快便见了血。
但是金兀术只是单手托住襁褓，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
“秦相公，你高兴得太早了。”
“如果本王现在派人，把孩子送到王氏面前。”
“你猜，她会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是扔进沸水里，还是丢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秦桧的牙齿开始打颤。
那些曾被王氏灌下红花的侍妾，一个接一个从他的记忆中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孩子落进王氏手中，结果只会比那些侍妾更惨。
“不。”
“求殿下不要把他交给王氏。”
秦桧开始叩头。
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只要殿下保他平安，罪臣愿意做任何事。”
“做牛做马也可以。”
“求殿下饶他一命。”
金兀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他将襁褓交给身边的亲卫统领，随后走到秦桧面前蹲下。
“秦相公是聪明人。”
“这个孩子，本王替你养着。”
“只要你听话，回到南朝以后，替大金做一双眼睛，做一把刀。”
“那么你的儿子不但能活，还能享受荣华富贵。”
“将来大金南下，他便是功臣之后。”
秦桧趴在地上，没有回答。
金兀术抬手按住他的后颈，逼他抬起头。
“但是，只要你敢有半点异心。”
“本王就让人把这个孩子剁碎，煮成肉羹，装进坛子里送到临安。”
“秦相公，听明白了吗？”
秦桧没有再挣扎。
他听着那哭声被人带出卧房，越去越远。
他曾经守住的气节，他曾经拼死维护的忠义，还有那个敢在金营中怒斥敌酋的自己，都在这一刻垮了下去。
良久之后，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院中混着雪水的泥土。
“罪臣。”
“领旨。”
嗡。
画面随即崩散。
瓜神重新出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十几亿观众盯着屏幕，弹幕区却出现了一片空白。
没人开口。
直到这一刻，他们终于看清，金人究竟给秦桧套上了一条怎样的锁链。
不是金银。
不是高官厚禄。
而是一个儿子。
一个秦桧等了四十二年，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换的亲生儿子。
夏星坐在桌后，声音不高，却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这是真实的历史。”
“金人没有打断秦桧的骨头。”
“他们只是先给了他一个儿子。”
“而这个儿子成为了这头驴前方的红萝卜，牵着他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