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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田保税区，海关三号提货库。
这里常年堆放着因为各种经济纠纷、企业破产而滞留的进出口货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海腥味和纸箱受潮发霉的酸腐味。
陈锋跟在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身后，穿行在堆积如山的木架间。
这人是附近一家大型报关行的王主任，手里攥着不少滞留货物的处置权。
“陈老板，就是这批了。”
王主任指着角落里上百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台资厂上个月资金链断了，老板连夜跑回了对岸。这批解码芯片全是没名气的杂牌，现在市场认的都是大厂的ESS，这玩意儿压在库里，连当废铜烂铁都没人要。”
陈锋没说话，走上前，用皮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最外侧的纸箱。
受潮的纸壳瞬间破了个洞，几块散装的集成芯片哗啦啦漏了出来，掉在水泥地上。
陈锋蹲下身，随手捡起一块，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灰。
这确实不是当时市面上主流的ESS解码板，而是台系的一款廉价平替芯片。
在如今大家都在追求原装进口的1997年，这东西确实是个鸡肋。
但陈锋比谁都清楚，再过几个月，等Vcd价格战彻底打响，这种成本低廉、兼容性强、专供下沉市场的平替神U，将会成为整个华强北抢破头的硬通货。
赵老虎锁死了市面上所有的高价主流芯片，却漏掉了这个时代的盲区。
“王主任，这批烂电子件要是走海关正常的罚没拍卖流程，走完一整套手续最快也得大半年吧？”
陈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市侩。
“到时候这仓库租金算谁的？”
王主任叹了口气，这也是他最头疼的地方。
“这样吧，我按‘进料加工’的废旧塑料名义，把这盘烂摊子接了。”
陈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这五万块现金，您先拿着当仓储定金，在海关那边做个‘延迟申报’。货还是放在您这库里，我分批往外提，手续上咱们大家都省事。”
进料加工核销，是90年代保税区里一个巨大的监管漏洞。
只要名目报得含糊，再打通内部关节，就能花最少的钱把高价值的货物暂时隐身锁死在自己的名下。
王主任迟疑了一下。
“这……规矩上有点不好办啊。”
陈锋没再废话，直接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他把报纸包递到王主任面前，大拇指在粗糙的报纸表面缓缓摩挲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王主任感受着那报纸包的厚度和分量，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熟练地将报纸包夹进自己的公文包里，脸上立刻堆满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陈老板是个懂规矩的痛快人。行，就按废塑料走‘延迟申报’，这仓库的钥匙我给你留一把副的，你随时来提。”
陈锋点了点头。只用了五万块钱的租金，他就合法合规地将这批价值几百万的底牌，死死捏在了自己手里。
…
离开保税区，陈锋坐着夏利出租车回到上步村。
刚走到巷子口，陈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维修铺门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排满买寻呼机的打工仔，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刺眼的白底黑字横幅，歪歪扭扭地挂在卷帘门上。
“锋芒电器铺欠债还钱！黑心老板天理难容！”
七八个光着膀子、满臂纹身的催债混混把店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的是个戴着大金戒指的平头汉子，手里正捏着一沓皱巴巴的进货白条，嘴里骂骂咧咧。
店铺里，胖子王海双眼通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最长的大号十字螺丝刀，浑身都在发抖。
彪哥之前留在这里帮忙看场子的两个小弟也抽出了腰间的皮带，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见血。
这就是赵老虎针对陈锋这个不讲他规矩的刺头进行立体绞杀的第二步。
断了货源还不够，还要用伪造的假三角债来彻底败坏陈锋在这上步村附近交易市场的名声，同时试图激怒陈锋，逼他先动手。
一旦陈锋这边动了手，巡捕立刻就会介入，维修铺马上就会被贴封条，账上的六十万资金也会被冻结查账。
到时候，陈锋就真的成了一只案板上的死鱼。
“都特么别动！”
陈锋一声低喝，拨开人群挤进店里，一把按住胖子手里那把快要刺出去的螺丝刀。
“锋哥！他们血口喷人！”
胖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指着门外的平头汉子。
“他们拿了几张假白条，非说咱们之前进配件欠了他们三十万的尾款！咱们的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根本没见过这帮人！而且字迹也根本对不上！”
陈锋转过头，看着那个平头汉子。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去争辩白条的真假，反而脸上立刻堆起了和气生财的笑意。
“兄弟们，大热天的，消消气。”
陈锋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主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这白条上的账，我认。”
此话一出，不仅胖子愣住了，连那个来找茬的平头汉子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激怒对方的话术，结果这拳头直接打在了棉花上。
“你认？”
平头汉子没接烟，冷笑一声。
“认就赶紧拿钱！三十万，少一个子儿，老子今天把你这破店给砸了！”
“钱肯定得还。”
陈锋把烟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道。
“但公司刚成立，财务核算总得有个过程，要不然银行那边过不去。再说了，三十万现金，银行也得预约不是？给我两天功夫，我就是砸锅卖铁，把档口盘出去，也把钱给大家凑齐。抽根烟，别伤了和气。”
陈锋的退让，在平头汉子看来就是彻底的软弱可欺。
上面交代过，就是要恶心死这个人。
平头汉子嗤笑一声，猛地吸了一口嘴里的烟，随后呸的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了陈锋那双刚擦亮不久的黑皮鞋面上。
黄白色的粘液顺着鞋面缓缓滑落。
全场死寂。
胖子目眦欲裂，疯了一样要冲上去拼命。
“我草你祖宗！”
陈锋反手一把揪住胖子的后衣领，力道大得硬生生把二百多斤的胖子拽得一个踉跄，死死钉在原地。
陈锋依旧面不改色。
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这个目前身价六十多万的老板缓缓弯下腰，用纸巾将皮鞋上的痰液一点一点地擦拭得干干净净。
擦完后，他将脏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一旁的垃圾桶。
然后，陈锋直起腰，看着那个已经有些头皮发麻的平头汉子，依然和气地笑了笑。
“两天后，钱一分不少。各位慢走。”
这种超越了常人底线的极致隐忍，那种不见半点怒火的冰冷笑意，让平头汉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没敢再得寸进尺，扔下一句两天后见不到钱弄死你，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混混们一走，陈锋转身拉下了卷帘门。
大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店里陷入昏暗。
胖子手里的螺丝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下去，捂着脸崩溃大哭起来。
“锋哥……这生意没法做了。他们欺人太甚！咱们明明不欠钱，你为什么要认账啊！”
胖子哭得歇斯底里，满心的委屈。
旁边那两个彪哥的小弟也对视了一眼，摇了摇头。
在他们看来，陈锋今天简直窝囊到了极点，被人家吐了口水连个屁都不敢放。
两人敷衍地打了声招呼，便推开后门离开了。
陈锋没有去解释。
他走到角落的水池边，用肥皂洗了三遍手，然后擦干，转身走出了后门。
十分钟后，陈锋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袋，那是从巷子口那家最高档的烟酒店里，花重金买来的两瓶最顶级的飞天茅台。
陈锋把茅台放在桌上，看着还在抽泣的胖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与疲惫。
“胖子，别哭了。”
陈锋拉过椅子坐下。
“去，拿上存折，把咱们账上剩下的那五十几万现金，全取出来，装进包里。”
胖子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陈锋。
“锋哥，你……你拿这么多钱干什么？”
“赵老虎手里捏着上游货源，下游压着代工厂，连市井里的小鬼都能花钱雇来堵咱们的门。”
陈锋叹了口气，像是一个被彻底打垮的失败者。
“咱们这种没根基的小虾米，硬刚必死无疑。你把钱备好，加上这酒当厚礼。”
陈锋指了指桌上的茅台。
“今晚，你陪我去一趟福田大酒店，拜见赵会长。咱们该去认怂了。”
这句话一出，胖子彻底急了，他死死抱住桌腿，声音里带着不甘的绝望。
“锋哥！这可是咱们拿命拼出来的钱！真就这么白白送给那个姓赵的？他要是拿了钱还不放过咱们呢？咱们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把钱分了回老家不行吗！”
陈锋看着胖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
陈锋伸出手，提着那个装有飞天茅台的红色包装袋，用食指的指甲在玻璃酒瓶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逼仄的屋子里回荡。
陈锋看着瓶身上红白相间的标签，眼神里那种和气与无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眼神。
他看那两瓶酒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件马上要随死人下葬的陪葬品。
“回老家？那咱们这辈子，就只能当一辈子的臭虫。”
陈锋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优雅地穿在身上，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地将扣子扣紧。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胖子，那张常年挂着和气面具的脸庞终于撕开了一角，露出属于两世为人的重生者那血淋淋的獠牙。
“胖子，你给我记住了。”
“在商场上，低头从来都不是耻辱。低头，是为了看清敌人的祖坟埋在哪。”
陈锋拎起那两瓶茅台，大步走向门口。
他去认怂，就是为了送赵老虎上路。
做生意嘛，就是这样的，该隐忍就得忍，张狂不是他这种目前资本浅薄的草根可以摆出来的姿态。
赵老虎手里捏着三倍杠杆的高价库存，现在最怕的就是变数。陈锋带着全部身家去磕头，就是要给赵老虎喂下这颗最大的定心丸，让对方彻底坚信自己已经一统江湖，从而死死抱着那些高价库存，直到亚洲金融风暴的崩盘时刻彻底到来。
陈锋推开门，背对着胖子，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我带你拿钱去给他敬酒……那是敬给他的断头酒，顺便，看看我们有没有机会，从这老虎的尸体上撕下一块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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