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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的夜晚，喧闹且拥挤。
胖子王海被陈锋画的那张五五分成大饼砸得晕头转向，外加陈锋展露出的那一手技术和英语能力，让他二话不说就把店铺后头那间堆满杂物的单间腾了出来。
陈锋没客气。
他在逼仄狭窄、墙皮剥落的洗手间里，拧开生锈的水龙头，用冷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绿皮火车上沾染的汗臭、劣质烟草味，连同前世四十九年那股子唯唯诺诺的窝囊气，顺着下水道的旋涡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陈锋没有倒头就睡。
他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摸着兜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出了门。
在村口一家还没收摊的地摊前，他花了三十块钱，挑了一件没有任何牌子、但料子相对硬挺的短袖白衬衫，外加一条黑色西裤。
回到杂物间，没有熨斗。
陈锋找胖子借了个掉漆的搪瓷快餐杯，倒满刚烧开的滚水，拧紧盖子。
他就这样坐在木板床上，借着昏暗的灯泡，用滚烫的搪瓷杯底，一点一点地压过白衬衫的领口、袖口和前襟。
热水隔着薄薄的布料透出热气，烫平了廉价衣物上原本杂乱的褶皱。
这个动作枯燥且费力，但陈锋的脸上没有半分不耐烦。
他太清楚在这个时代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生存法则。
先敬罗衣后敬人，一套整洁笔挺的行头，是进入商业牌桌最基础的筹码。
前世他就是吃了太多不懂包装的亏，被人当成底层牛马随意拿捏。
这辈子，他要从皮囊开始，给自己重塑一身刀枪不入的盔甲。
次日清晨。
当陈锋推开杂物间的木门走出来时，正蹲在门口啃包子的胖子看愣了。
陈锋换上了那套行头，下摆整齐地扎进西裤里。
明明是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的地摊货，穿在他一米八出头的身上，硬是撑出了一种外企高管或者高知工程师的派头。
关键是眼神。
昨天那个刚下火车的落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审视。
“哥……你这身打扮，是打算去哪家大厂应聘经理啊？”
胖子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锋走过去，顺手拍了拍胖子沾着油污的肩膀，语气随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做大生意，总不能穿得像个收破烂的。收拾一下你的工具包，走，哥带你去赛格大棚见见世面。”
“啊？我也去吗？“
胖子噎了一下，赶紧喝了口水顺顺对着陈锋说道。
“当然，听口音你好像不是鹏城本地的，你来这里不是想赚钱的吗？”
陈锋笑了笑说道。
“额？你不是外省人吗？连我的口音你也能听出来？”
胖子有些惊奇的看着陈锋。
不过手上也开始收拾了起来。
看样子是准备跟陈锋一起走了。
对此，陈锋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鹏城这里本身就没多少本地人，要是胖子是本地人的话就不会住在店里了。
他刚刚进去杂物间的时候就注意到店铺里面还有个二层的小阁楼，估计平时胖子就是住在这。
…
九十年代末的华强北赛格工业区，还没有后世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和电焊味的超级农贸市场。
大棚里人声鼎沸，拉着手推车的板车工在过道里横冲直撞，各个档口的老板扯着嗓子对着砖头一样的手机或者电话机吼着报价，腰间的黑白屏bp机此起彼伏地滴滴作响。
胖子跟在陈锋身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鹌鹑，紧紧护着怀里的工具包，生怕被人撞了。
反观陈锋，步伐不紧不慢。他没有像那些刚入行的倒爷一样，看到个卖光驱或者主板的档口就两眼放光地凑上去问价。
他的目光在各个档口的货架和老板的脸上扫过。
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点钞机的磨损程度，看老板记录账本的厚度，看档口角落里废弃包装盒的品牌。
前世做供应链审计练就的毒辣眼光，让他能够在这片混乱的电子海洋里，瞬间过滤掉那些一天只能赚个几十上百块辛苦钱的小鱼小虾。
虽然这个收入相比较于其他地区已经算是高收入了，但是在鹏城，这还不够。
他要找的，是能让他用空手套白狼的方式，一口吃撑的国际肥羊。
路过一个颇具规模的元器件散件档口时，老板热情地迎了上来。
“老板，看Vcd解码板？原装进口的ESS芯片，全场最低价，拿货给你算便宜点。”
陈锋停下脚步，没接对方递过来的名片。
他随手拿起柜台上的一块主板，大拇指在几处关键的焊点上轻轻滑过。
“手工补的锡。”
陈锋把主板放回柜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
“温度没控好，c区几个电容连焊了。你这最低价，得按废品站的公斤价来称才算合理吧。”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马上换了一副讨好的神色，压低声音。
“哟，您是行家。刚才拿错货了，好东西在里面，进来喝口茶？”
“留着糊弄不懂行的小白吧。”
陈锋只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种点到即止、看破却不恋战的做派，让那老板盯着陈锋的背影看了半天，心里直犯嘀咕，认定这是某家大厂出来负责采购的。
跟着后头的胖子满眼崇拜，大气都不敢喘。
逛到大棚核心区的一处十字通道交汇处时，陈锋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一阵夹杂着焦急、愤怒的蹩脚英文争吵声，从前方一家占地面积最大的双开门档口传了出来。
“No, no! the price on this document... is different from yesterday!”
陈锋循声望去。
柜台前站着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白人女客商。
在没有空调的大棚里，她热得满头大汗，手里死死攥着一份英文的技术订货清单，正急躁地对着对面的两个人比划着。
站在她对面的，是这家档口的实际控制人。
一个脖子上挂着粗大金链子、满脸横肉、夹着半根中华烟的本地大老板，周围人都叫他彪哥。
彪哥听不懂英文，正烦躁地吐着烟圈，用手肘拐了一下身边那个眼珠子乱转、尖嘴猴腮的干瘦男人。
“瘦猴，这洋婆子叽叽歪歪到底在说什么？今天这单要是黄了，老子剥了你的皮。”
被称为瘦猴的半吊子翻译擦了擦汗，先是用粤语对彪哥赔笑。
“彪哥你放心，这洋婆子嫌咱们的货贵，我正在跟她拉扯呢。您再给我五百块的降价权限，我今天指定让她把字签了。”
转过头，瘦猴面对那澳洲女人时，脸上的讨好瞬间变成了不耐烦，用生硬且断断续续的英语说道。
“miss Anna, this is the best board. mpEG standard... very high. the price, factory said, must go up! two hundred dollars one piece. You sign, or no goods.”
陈锋拉着胖子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像个普通的看客。
但在他那平静的外表下，大脑已经飞速运转，瞬间把这场局里所有的门道看了个底朝天。
这瘦猴在玩两头骗。
陈锋通过前世的记忆很清楚，97年这种普通的松下解码板，出厂底价撑死也就一百二十美金左右。
瘦猴跟彪哥要了降价权限，转头却跟外商报两百美金的天价。这中间巨大的差价，显然是要进他自己的腰包。
更狠的是，他故意把核心数据“mpEG解码率”这个词翻译得含糊其辞，以此来掩盖这批货本身的猫腻。
就在这时，站在陈锋身边的胖子突然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看了看柜台上那几筐准备交付的解码板。
胖子脸色微变，悄悄凑到陈锋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锋哥，那批货不对劲。”
“怎么？你发现什么问题了？”
陈锋微微偏头。
“板子边缘的覆铜板没有光泽，有细砂纸二次打磨的痕迹。而且散发出来的松香味道发酸，不是新出厂的原装货，是翻新的水洗板。”
胖子越说声音越小。
“这帮人胆子太大了，拿水洗板当全新原装件卖给老外，这是要砸咱们华强北的招牌啊。”
陈锋听完，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双喜香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如果外商签了字，拿了这批翻新板回国，出了质量问题，彪哥的档口名声扫地，而这个两头吃差价的翻译估计早就卷铺盖跑路了。
真是一出精彩的黑吃黑闹剧。
那边，安娜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已经热得快要虚脱。
她在国内跑了好几个厂，这批货要得实在太急，而瘦猴又不断用市场缺货、马上涨价的话术向她施压。
她看着手里那份明显高于市场价的合同，满心绝望，终于咬了咬牙，拔出钢笔，准备在签名处落笔。
“锋……锋哥。”
胖子看出了那是翻新板，又看了看彪哥身后站着的几个凶神恶煞的看场子小弟，吓得拽了拽陈锋的白衬衫袖子，声音发抖。
“那个拿中华烟的是这片的坐地户彪哥，手黑得很，这浑水咱们别趟了，快走吧……”
陈锋没有退缩。
安娜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那一刻，陈锋将手里没点燃的香烟随手别在耳后，极其从容地整理了一下那件三十块钱但笔挺异常的白衬衫领口。
他转身，拍了拍胖子因为害怕而有些僵硬的肩膀。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底气。
“怕什么？”
陈锋淡淡地说道。
“走，锋哥今天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空手套白狼。”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锋大步跨出围观的人群，径直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