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街道上,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躲开。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玉楼东门前。
车门打开,三人下车,苏青灯站在玉楼东门前,脚下是磨得光润的门槛石,头顶是大白天也亮着的灯笼,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好奇的光。
玉楼东总共有三层,他听说已经有百年历史了,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一副黑底金字的楹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联——湘水长流名士酒,下联——麓山不老玉楼春。
见苏青灯看楹联看得认真,二月红轻声在他耳边解释道:“这是光绪年间两江总督途经长沙时亲笔题写的,至今仍被玉楼东店家视若珍宝。”
看见两人大庭广众之下私密耳语,解怀谦在心里暗骂:“不知羞耻!不知廉耻!世风日下!……”
【……】
搁这儿上演成语大典呢?
这年头,整个长沙城也未必能数出五辆车来,可苏青灯却在玉楼东这一处就看到了整整三辆轿车。
果然是有钱人的聚集地,苏青灯在心里惊叹,随即眼珠一转,想起自己也是坐车来的……嘴角缓缓勾起,他怎么不算有钱人呢?
【……】
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远远便瞧见了这辆新到的福特轿车,等到三人下车,他浑身一激灵,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迎了下来。
他在玉楼东站了七八年的门,长沙城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见过十之八九,眼睛毒辣,一眼能把贵人从人群里挑出来,何况是长沙城里赫赫有名的二月红和解少爷。
“解少爷,红少爷,”他满脸堆笑,身子微躬,朝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笑得殷勤,“您二位今天一道儿来,可真是难得!”
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苏青灯身上,失态地顿了顿,很快调整过来,笑道:“还有这位小少爷,您三位楼上请。”
嘁,解怀谦在心里连连冷笑,一个连玉楼东都没去过的乡巴佬而已,还少爷?
又见那伙计控制不住地回头往苏青灯身上瞧,解怀谦心里越发恼怒,恨不得把伙计那眼睛给剜出来,心里怄得不行,脸上却笑盈盈地提醒:“总回头,小心摔着,到了包厢里,你再好好看个仔细也不迟。”
听出话里的警告,伙计心中一凛,腰弯得更低,控制住自己,不敢再回头。
【……】
玉楼东一楼是大堂,数十张红木八仙桌错落有致,此刻正值午膳时分,座无虚席。
穿着体面的商贾、文人、军官散坐其间,不乏有人认出了经过的解怀谦与二月红,但更多人的目光却还是落在苏青灯的身上,想挪也挪不开。
聚光灯似的苏青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丝毫不在意四周的目光,他跟在二月红身边,沿着一侧的木楼梯拾级而上。
解怀谦一边笑着,一边把牙齿咬得咯吱响,一连串的词语从他的心里蹦出来:“水性杨花!沾花惹草!搔首弄姿!勾三搭四……”
【……坏了,真来了个成语大全】
“什么?”
听到系统的声音,苏青灯好奇地开口问道。
【没什么,宝宝别听,是脏东西】
苏青灯纠正:“别叫我宝宝。”
【……为什么……】
苏青灯直言:“感觉很恶心,你还是叫我宿主大人吧。”
【……】
小猫总想当主人,好那个哦。
二楼是雅座,格局比一楼清幽许多。
珠帘隔断,字画悬壁,隐约有丝竹之声,他们没有停留,继续向上走。
楼梯爬得苏青灯有些累了,脚步慢下来,喘得厉害,二月红第一时间察觉到,只是他还没开口,一道声音就提前插了进来,堵住了他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青灯,你累了吗?剩下的一层楼我背你上去怎么样?”
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解怀谦主动朝着苏青灯伸出手,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被镜片遮住的瞳孔深了深。
顺着解怀谦伸出来的手,二月红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解怀谦的双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解怀谦视线往他身上偏移一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由你来背吧。”
二月红没有回答,而是侧过身体低声问苏青灯:“要我背你吗?”
苏青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要。”
有人愿意主动当他的轿子,他为什么要拒绝?而且还是像二月红这样的大少爷。
【拯救值+1】
苏青灯茫然地歪头,原来背人也是二月红的爱好吗?
比苏青灯更茫然的是系统:【?】
没管太多,二月红已经在他面前半蹲了下来,苏青灯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好累哦”,就直接趴上去。
一双凝雪的手腕从二月红的脖颈处垂下来,后背贴上一具软软的身体,他微微一愣,手下意识地环住蹭上来的大腿。
苏青灯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又来了精神,开始四处乱看,冷不丁对上解怀谦的视线,哼了一声,移开视线。
从小练功,背上多一个人对二月红影响不大,何况青灯很轻,像背着一团软绵绵的云,没有重量不说,他整个人都快陷进去。
“怎么了?”
听到苏青灯的哼哼声,他微微侧头问道,目光顿时被苏青灯白白嫩嫩的脸颊肉填满。
苏青灯摇摇头:“没什么。”
解怀谦落在他们身后,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眼皮飘上一抹血红,垂在身侧的手指轻微颤抖,不识抬举、不识抬举、不识抬举……
【……】
人,你到底咋了?
三楼就是包厢,伙计将他们引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门口,推开镂雕着繁复花纹的木门,侧身让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月红背着苏青灯进入包厢,包厢内极宽敞,陈设古雅而不张扬,正中一张红木圆桌,摆着八副象牙箸与银盏,墙角的花几上供着一盆墨兰,暗香浮动。
苏青灯从二月红身上跳下来,跑到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往下望去是整个长沙城最繁华的街道。
街道笔直地向南北延伸,两旁密密匝匝地排着商号、茶楼、布庄、钱庄、药铺……各色的幌子在风中招展。
街上的行人如织,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摇着铃的黄包车,有穿着学生装的青年男女并肩而行……
苏青灯双手撑在窗沿上,微微探出身去,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扬起,藕粉色的长衫衣角也轻轻翻动,眼睛亮晶晶的。
手里握着菜单,解怀谦的心思却没有在菜单上,余光追着窗边的人跑,看到窗边人脸上的笑容,手指收紧,心里暗恨,又开始勾引人了。
“青灯,来看看你要吃些什么?”
二月红朝着窗边的苏青灯招了招手。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坐在二月红身边,苏青灯的手指在菜单上戳个不停,戳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指,“就点这些了吧,应该够吃了。”
二月红:“……”
这些菜就算十个人也够吃了,但青灯难得有这样的好胃口,他什么都没说,将菜单递给了伙计,伙计退出包厢下楼准备。
解怀谦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乡巴佬就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
菜很快上齐,吃吃喝喝一阵,在解怀谦有意讨好下,三人之间的气氛才渐渐熟络起来,他没有再像个外人被苏青灯和二月红排挤在外,总算融入了他们俩之间。
趁着二月红离开包厢去方便,解怀谦抓住时机,不动声色地捧道:“青灯好生厉害,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谁敢跟红班主那样说话,也就只有青灯你……”
“话不多说,”他举起手中的茶杯跟苏青灯相碰,“来,我敬你一杯。”
“红班主有什么可怕的?也就只有你们才会害怕!我一点儿都不怕他!”
苏青灯本就是个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解怀谦又是人精中的人精,几个来回就把苏青灯的底细给摸得干干净净。
天真、愚蠢、虚荣、自大、自私……但貌美。
缺点很明显,优点同样也很明显。
小时候解怀谦就跟着族里的长辈走南闯北,别的国家也去过,见过的美人不少,但像苏青灯这样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并非美得惊心动魄,但却浑身都洋溢着特殊的魅力,让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
“这么厉害啊!”
看着他尾巴都翘到天上去的得意模样,解怀谦眸光微动,做出回忆状:“我记得红家祠堂里有一条长鞭,红班主总是拿这条长鞭来惩罚别人,青灯敢把长鞭找出来剪断吗?”
这可是个跟他的任务息息相关的重要消息,苏青灯的大手往桌上一拍,忍着掌心的痛强撑道:“这有什么不敢的!我明天就去把鞭子找出来!我才不会让他欺负二月红!”
“二月红”三个字一出,解怀谦嘴角的笑意一淡,眼中一片冰冷,握着茶杯的指节发白,他现在开始好奇,二月红到底给了苏青灯什么?让他一直挂在嘴边念念不忘、关心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