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红府大门高高的门槛,苏青灯脚下是一条方砖墁地的通道,笔直地引向红府的深处。
通道两侧的空地用青砖砌了镂空花墙,隔出两方小小的花圃。
苏青灯好奇地探头去看,一侧花圃里种着南天竹,结着一簇簇珊瑚色的红果,沉甸甸地垂着头。
另一侧尽管他把脑袋钻进去,却还是没能完全看清楚,只见到了墙角的蕉叶,阔大肥厚,绿得好像要滴下油来。
日光一照,半透明的翡翠似的,看得苏青灯眼热不已,不禁在幻想起来要真是一块儿翡翠该有多好,这样他一辈子都不用上班了。
不仅不用上班,还能让吴邪给他打工,想到吴邪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的样子,苏青灯没忍住偷偷笑了。
等笑完才知道观察四周有没有人,没有看到人,他微微松了一口气,赶紧把脑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回想着宿主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院子里的芭蕉叶的模样,系统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得埋怨起了张启山。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让它的宿主跟着张启山过上好日子?
张启山不行的话就不要霸占出道位,它好把位置匀给别人。
想要这个位置的人能够从这里排到法国!
丝毫不知道系统在想什么,苏青灯早就把刚刚的白日梦抛到了脑后,他转过一道雕刻着“五福捧寿”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正午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满院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地砖干干净净,正对面便是一座气派的宅子,对着苏青灯的是三开间的宽敞正厅。
仅仅是一扇门都快比苏青灯家里的院子还大了,万恶的资本主义,他在心里骂道。
不对,苏青灯在心里纠正说法,应该是万恶的地主阶级!
正厅一色的落地明造,墙壁、木门、木窗……各处都精雕细刻,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功夫、多少的钱财,简直浪费人力和物力。
苏青灯继续往前走,阶前摆着两大缸荷花,亭亭的叶子撑开来,像把绿油油的伞。
几朵粉色的菡萏从叶丛中羞涩地探出头来,花瓣薄如蝉翼,出尘绝艳。
脚步停在水缸前,苏青灯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荷花,垂在身侧的手跃跃欲试。
了解自己的宿主想做什么,系统委婉地给出提醒:【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苏青灯好歹是高材生,当然听懂了系统的言外之意, 嘴角向下撇了撇。
若是折下这花,想必系统又会拿任务和拯救值来威胁他。
偏偏苏青灯拿这一招最没有办法。
只能遗憾地跟水缸里的荷花告别,他依依不舍地看着水缸里的荷花,花朵随水波轻轻晃动,摇曳生姿。
咔嚓——
苏青灯刚刚迈开脚步,身后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回头望去,原本随风摇曳的荷花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根茎处完全断开,像无力的美人垂落在水缸边缘,等待着别人的搭救。
见此一幕,苏青灯的第一反应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被系统冤枉,他赶紧抬起自己的双手,自证清白:“不是我!我没有!你刚刚也看见了!我挨都没有挨它!是它自己断开的!与我无瓜!”
急得连话音都说错了,生怕系统克扣他的拯救值。
系统沉默三秒:【……我知道跟你无关】
说起来不可思议,系统看得清清楚楚,真是这花自己断开的。
巧合!一定是巧合,系统也在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
成功洗刷了身上的冤屈,苏青灯松了一口气,目光又重新落回垂在水缸边的荷花上,手指又开始在身前绕来绕去。
“它、它的根已经断开了……”
眨着眼睛,苏青灯意有所指。
系统还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吗?
【可以】
两个字刚落下,苏青灯原本撇下去的嘴角立即高高翘起,脸上的表情瞬间多云转晴。
上前一步,苏青灯伸手从根茎的断裂处将快要比他脸大的荷花折下来,高高兴兴地抱在怀里。
阵阵清香从怀中弥漫开来,苏青灯感觉自己的心情都舒畅了不少,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蹦蹦跳跳地走进大厅之中。
走得太着急,喉咙里呛了点儿凉风,刚进入正厅,苏青灯就咳嗽了起来,好在很快停了下来,也没有见血。
在正厅首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来,他摆弄着怀里的荷花,将巴掌大的花瓣给撑开。
轻悄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算不上耳聪目明的苏青灯自然没有发现。
踏入正厅,二月红一眼就见到了苏青灯和他怀里刚刚折下来的荷花。
花清人艳,相得益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衬得将脸颊贴在花瓣上的苏青灯像化为人形的花妖。
等二月红走到苏青灯面前停下脚步,苏青灯余光看到了面前多出来的一双绣鞋,这才发现二月红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抬起脸往二月红身后望了望,没有看到红班主的身影,轻哼了一声。
带着点儿小得意的鼻音钻入二月红的耳中,他的手指蜷了蜷,从苏青灯旁边的小几上取了一只白瓷茶杯。
没有杂质的青色茶汤注入茶杯里,他把茶杯递给了苏青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茶杯跟苏青灯嘴唇的距离很近。
在家里的时候,苏青灯有时候也是就着张启山的手喝水,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再加上懒得伸手,身体就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洁白的贝齿衔住白瓷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清淡的茶水。
茶汤流入他的口中,不仅没有苦味和涩味,反倒是叫他尝到了茉莉的清香,他的眸子微微亮了亮,上半身越发向前倾。
二月红未曾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僵在原地,等他反应过来时,苏青灯已经开始认真地喝茶,他也只好一动不动,继续喂苏青灯。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苏青灯的身上,两粒洁白的牙齿叼住茶杯边缘,肉嘟嘟的红唇压在白瓷上,唇珠沾上水光,红润得惹人注目。
二月红握着茶杯的手隐隐发烫,他移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小几,上面摆着一只雨过天青色的胆瓶,插着几枝素心兰,正幽幽地吐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香气独特,在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熏得二月红骨头酥软,这花什么时候变这么香了?
迟来几步的红班主刚走进正厅,迎面就撞上了这一幕,他顿时停下脚步,气得闭了闭眼,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二月红:“我让你追上他,是让你教他规矩,不是让你这个当师兄伺候他,给他当小厮!”
新收的小徒弟不懂事也就算了,毕竟他刚来,还没有教会他规矩,怎么现在连二月红都开始胡作非为了?
这样下去,新收的小徒弟心思只会越来越野,只会越来越没规矩,还怎么学戏?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学出个什么名头来?
红班主来得正是时候,苏青灯刚喝完了一杯茶,既不口干舌燥,又不想咳嗽,精神头正好,是他战斗力最强的时候。
苏青灯时刻记得自己来到红府的目的——拯救二月红。
如果不是为了二月红能给他贡献的拯救值,他怎么可能来这地方?
这地方也没什么好的,不就是豪华了点儿、大了点儿、茶好喝了点儿、伺候的人多了点儿等等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没有二月红、没有任务,他才不稀罕进来。
目前苏青灯对任务完全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这个拯救具体指的是哪个方面。
因此,他只能全方位地拯救二月红,总能碰到正确答案。
宁可错杀一千个错误答案,也绝不放过一个正确答案!
系统:【……】
此刻听着红班主责备二月红,苏青灯下定决心,抬手夺下二月红手里的茶杯就要往地面上摔,给红班主一个狠狠的教训。
但白瓷茶杯刚一入手,柔润的手感就让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也飘到了茶杯上。
杯壁薄得近乎透明,胎质细密如脂,触手温润,不像是白瓷,更像是暖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么好的东西,与其被他用力摔在地面上变成毫无价值的碎片,倒不如……鬼点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苏青灯抿唇,他拿出去偷偷换钱怎么样?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刺耳的警报声就立即他的脑海中响起。
苏青灯的脸白了白,尽管早有预料,却还是生气。
他气愤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燃起的怒火全部被他发泄到了红班主的身上:“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给我当小厮怎么了?给我当小厮很丢人吗?”
苏青灯越说越来劲儿,跑到红班主的面前做了一个鬼脸,故意气他:“我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就算你想给我当小厮,我都嫌弃你一把老骨头没用!随便使唤两下骨头架子就散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正厅里,门外的小厮和丫鬟们倒吸一口凉气,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进去触霉头了。
听到这话的二月红嘴唇微张,颇为诧异地看向苏青灯,倒是没想到他如此大胆。
在红府按部就班、规规矩矩地活了十八年,二月红从来没见过有人这样跟父亲说话,更别提这样正大光明地忤逆父亲。
不管如何,苏青灯都是他带来红府的,二月红立即上前两步,护在苏青灯身前,担心父亲气急败坏之后直接向苏青灯动手。
红班主被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指着苏青灯的手指颤抖了许久,才勉强出声:“你、你、你……我是你师父!你怎么能跟你的师父这么说话?”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苏青灯立即从二月红的背后钻出来,站在他面前跟他认真掰扯:“谁说你是我师父了?谁承认了?我不认!想当我的师父,你想得美!”
“你!”
红班主被他莹白的脸晃得眼前发晕,额角青筋暴跳,吐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胸口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呼吸急促,他想都没想,下意识地抬起手就要打苏青灯。
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冷不丁落在苏青灯瓷白细腻的脸上,那一巴掌僵在空中,怎么都落不下来。
这么好的一张脸,可不能打坏了,红班主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好,既然不能打脸,那就打手、打腿、打屁股、打脚……身上总有能打的地方!
环顾四周,红班主看到了正厅角落里摆着的一口青花瓷的画缸,里面除了放着一些画轴,就是细软但充满韧劲的藤条和一些光滑的棍棒,这些都是他用来教训小时候的二月红的东西。
随着二月红年龄的增长,这些东西倒是用不上了,祠堂里的鞭子成为了二月红固定的刑具,现在这些东西用在新收的小徒弟身上刚刚好。
红班主拾起插在画缸里一米长的木棍,就要往苏青灯的手上砸,又被他如同艺术品的手晃了晃,身体顿时又僵住了。
苏青灯哪儿能任由红班主打他,刚一见红班主要打人,他就灵活地钻到二月红的背后,双手抓着二月红肩膀上的衣服。
古有秦王绕柱,今有青灯绕红。
见红班主不知道在想什么,身形顿在原地,一动不动,苏青灯赶紧从二月红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探出上半张脸,怂恿二月红:
“快快快!趁他病要他命!你把木棍从他手上夺过来!抢占先机!他老了,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