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远处有狗在叫,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
一间土房里,两块旧门板搁在垒起的砖头上,搭建起一个简陋的床,陈皮就躺在那上面。
他身上搭着一条硬邦邦的破棉被,睁着眼睛盯着屋顶。
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月光从豁口漏下来,惨白一缕。
屋子里有股霉味。
那是雨水泡过木头和泥土之后留下的味道,经年不散,已经渗进墙里和梁上。
陈皮闻惯了,倒不觉得难闻。
就连冰冷的木板床,陈皮躺习惯了,也不觉得冷和硬。
可是从昨天开始,他逐渐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身下木板的冰冷和坚硬,能闻到屋子里难闻的霉味。
一切他习以为常的东西逐渐变得让他无法忍受。
为什么会这样呢?
都怪那个人。
陈皮咬紧牙齿,几乎能够闻到自己口中弥漫着的铁锈味。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就不会知道人的后背原来那么温暖和柔软。
如果不是那个人,他就不会知道人的骨头里会散发出那么好闻的香味。
他从来都没有接触过那么香、那么温暖、那么柔软的东西。
躺在床上,陈皮忍不住环顾四周,环顾这个他从小长到大的土房。
奶奶的身影已经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
房间里空落落的,没有蜡烛,地面上只有月光。
借着月光,他打量着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在昨天之前,他从未觉得这个地方这么令他难以忍受。
可他想要什么呢?
想要柔软的被褥吗?
陈皮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要什么。
柔软的被褥并不是他的渴望。
可他又在渴望什么呢?
自己也说不清。
想到了后半夜,陈皮忍不住沉沉睡去。
梦中,他趴在并不宽阔的后背上,双手可以自然而然地缠绕着那个人的白皙脖颈。
梦中,那人不会说难听的话来羞辱他,而是会朝他露出甜甜的笑,比蜂蜜还甜。
梦中,熟悉的香味伴随着暖意包裹着他,他终于不再感到寒冷,骨子里的霉味也彻底消失。
梦中,那个人背着他,他们一直走、一直走,没有目的地,但陈皮一点儿都不害怕,一点儿都不害怕。
他只觉得……高兴。
当阳光落在陈皮的眼皮上,他睁开眼,温暖的后背瞬间消失,那股幽香也随之消失不见。
身下的木板传来阵阵凉意,陈皮直直地睁开眼,任凭尖锐的太阳刺进他的眼底。
就算是再刺眼,他也没有闭上,固执地睁大。
直到眼睛被太阳刺得发红,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快速地隐没在黑发之中。
……
苏青灯发现张启山给他准备的早饭更多了。
当他揭开桌上的盖子时,瞬间陷入了沉默。
一碗粥变成两碗粥,两个馒头变成三个馒头,菜和鸡蛋的数量也有所增加。
看来是前两天的光盘行动带给了张启山他很能吃的错觉。
可能吃的不是他,是陈皮啊!
【叮】
【任务刷新成功】
【请宿主帮助门口处于饥饿状态的陈皮】
【任务过程中,将随机奖励拯救值】
【请宿主认真完成任务】
有拯救值赚对于苏青灯而言当然是好事,他只是有些惊讶,怀疑自己真的用剩饭养了一只鸡:“陈皮又来了?”
陈皮又来到了这扇木门前。
几乎是在恍惚中,没有意识,他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这里。
陈皮也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为了填饱肚子吗?
可是在这里,填饱肚子的时候,他会被那个人羞辱。
他分明是讨厌那个人才对。
可他为什么又来到了这里。
陈皮想不通。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木门。
想到那个人,他紧张地攥紧衣摆,咽了咽口水,手心开始分泌汗水。
吱呀——
木门被推开,那个人出现在陈皮的视线中。
如果陈皮的面前有一面镜子,也许他会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在那个人出现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仿佛看到全世界一样明亮的眼睛,比蜡烛还亮,比城里人家里的灯还亮。
“小乞丐,你来的正巧,刚好撞上饭点儿。”
“小乞丐”三个字铺天盖地砸下来,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陈皮的脸上。
他感觉到了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热意,心里浮上难堪和屈辱,但却莫名舍不得走。
看着这个人脸上的笑容,陈皮一遍又一遍地澄清:“我不是乞丐。”
“不是小乞丐?”
苏青灯一边往堂屋内走去,一边故作惊讶地问:“不是小乞丐怎么跟我进来了?”
不自觉跟在他身后的陈皮立即停下脚步。
系统:【……对他好点儿吧】
听到这话,苏青灯立即反驳:“我对他还不好?我每天免费让他吃饭,还不够好?你有没有良心?”
系统:【……】
得,现在它也成没良心的了。
苏青灯转身,看到陈皮的眼眶红着,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凶狠地盯着他,恨不得生出尖牙将他撕碎。
苏青灯气急,在脑海中质问系统:“你看!你自己看!他那是什么眼神?这就是他对恩人的态度?白眼狼一个!对他好有什么用?养条狗都知道叫两声,我给他吃饭还吃错了?真是好人没好报!”
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就有这么凶残的眼神,为了社会的稳定,苏青灯赶紧让系统电击陈皮。
系统:【……】
“你到底吃不吃?”
苏青灯在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陈皮,没好气地问。
他以为陈皮多有骨气呢,还不是在昨天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饭菜。
今天有两碗粥,不需要等苏青灯吃完,陈皮盯着自己面前单独的一碗粥,抬头看了一眼苏青灯。
【拯救值+1】
在苏青灯看向他时,陈皮立即低下头,沉默地往嘴里刨着饭。
可当苏青灯开始慢吞吞地吃饭时,他的视线又像是开启了自动追寻似的,总是跟着苏青灯移动。
苏青灯有一种自己正被监控摄像头追踪的感觉。
爱看就看吧,反正他也不会少一块肉。
想到昨天没有完成的任务,苏青灯食不下咽,吃了几口馒头,忍不住又开始了昨天的话题:“你高兴吗?”
陈皮一愣,往嘴里倒饭的动作没停。
“我不稀罕你给我当爹。”
喝完粥,他放下碗,像是预料到苏青灯要说什么似的,坚定地对苏青灯说。
系统:【……】
苏青灯气得头晕眼花,咳嗽一阵,喘着气恶狠狠地说:“说的像我多想当你爹似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香饽饽吗?我才生不出你这么丑的儿子!”
看着他咳嗽的样子,不知怎么,陈皮心里难受不已,他抠着手指,几乎脱口而出:“我想要一个娘。”
屋内一片死寂。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陈皮一脸呆滞地望着苏青灯。
听到陈皮说了什么,苏青灯歪了歪头,一脸茫然,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哟呵,小伙子有前途哦,我也想吃宿主乃……滋滋滋滋滋滋】
系统被电了一个爽。
它就说它该被电了,被电了之后,它的数据果然清醒了不少。
现在它觉得陈皮也需要被这么来上一下,这样陈皮的大脑才可以变得清醒。
“你想要一个娘?”
“我给你上哪儿给你找娘去?”
苏青灯没想到陈皮小小年纪这么会为难人。
要娘?他小时候还想要娘呢。
娘是想要就能拥有的吗?想得美呢。
陈皮看了他一眼,抿着嘴说:“我不要了。”
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说过自己想要娘。
可刚刚看着这个人,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开口要娘。
“你要我也没办法给你找一个!”
苏青灯心想还是让陈皮就这样心理不健康地成长下去吧。
等日后陈皮为非作歹,他直接让系统电死陈皮。
这样也算是拯救陈皮了。
系统:【……】
就在这时。
一直紧闭的木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门后张启山的身影出现在苏青灯的视线中。
看到张启山覆盖着寒霜的脸,苏青灯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一个不祥的念头从苏青灯脑海中闪过:“难道你被老板辞退了?”
张启山还没有回答,苏青灯自己就把自己吓得小脸发白。
看着朝着自己走来的张启山,苏青灯眼神恍惚,难道养家的大业注定要落在他的肩膀上吗?
难道他这辈子就无法逃避上班的命运吗?
不!不!要不让张启山去卖肾吧?有人买吗?
系统:【……】
这得多讨厌上班啊?
宿主的想法很有判头啊。
看到陌生的人影,原本坐在凳子上的陈皮仿佛是感知到危险的小兽,“唰”的一下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张启山,牙齿咬得紧紧的。
张启山猜到苏青灯有带人回家,他原本以为是哪个没眼色的东西,特意等着今天来瓮中捉鳖,却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吃不饱饭的小孩儿。
意识到闹了一个大乌龙,张启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是一个吃不饱饭的小孩儿时,他心里彻底松了一口气。
看到失业的张启山,苏青灯神情凄惨地朝着陈皮挥了挥手,赶鸭子似的:“饭也吃了,你走吧。”
日后赚钱养家的是他,陈皮就别上门吃免费早餐了,他养不起。
系统:【……】
走到苏青灯的面前,张启山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看到桌面上空空如也的饭碗,他不禁失笑,原来饭量大的是一个孩子。
陈皮的目光在张启山和苏青灯之间来回转动,最后落在苏青灯被张启山紧握住的手上。
这一刻,陈皮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温暖是什么。
看着苏青灯朝着他皱起眉头,陈皮抿了抿唇,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眼眶有点发酸,他转身跑走,身影消失在院落里。
除了刚开始的时候,张启山看都没有多看那小孩儿一眼。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丢掉工作了?”
苏青灯满心都是张启山失业的绝望。
张启山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回来的真实目的。
否则青灯肯定是又要生气。
好在他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张启山微微一笑:“上午没有事情,我买了点心给你带回来,下午我还是要继续工作的。”
听到他要继续工作,苏青灯这才放心。
太好了,他暂时还不用出去上班。
看着青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张启山嘴角微微上扬。
就是这样,有他在,青灯永远也不用出去工作,只要乖乖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吃着张启山带回来的杏花糕,苏青灯小口小口地咬着,碎屑被张启山支在他下巴上的手接住。
这样苏青灯就能肆无忌惮地吃杏花糕,不用担心讨厌的残渣掉在身上。
系统:【……】
这样下去,宿主迟早被养成一个只知道被人弄的小傻子。
滋滋滋滋滋……
说什么呢,它果然还是得被电一电。
数据最近出错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真是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