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新鲜面孔
“往后我是你的搭档，厂里多少关窍，我一个都摸不着门。”
“周末晚上，就我们两个，你教教我？”
“不是别的意思。”她说完这句，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就请教怎么跟人谈价，怎么算成本。”
“好。”霍耀祖应了一声。
“周六晚上，等你。”
楼道里的灯在头顶闪了一记，人和影子换了位置。
阿青的S600在楼下等着，车门拉开，凉气扑上脸。
“先回旺角警署。”
车轮压在夜铺的石板路上，颠得极轻。
颜同那边封了嘴，陈烨照旧坐着，和合图的堂口也关了门。
霍耀祖把警署的门槛踩得发亮，翻报纸，等一样东西落到桌面上。
夜里在翠儿屋里、半岛酒店的套房两头换。
白天电话一响，许嘉欣就把他拽去饮料厂。
厂里刷了新漆，办公桌上摆着两台电话，账本摞在纸镇底下。
两个人头碰头算物料，算人工，算多久能拧出第一箱。
“下个月一号，12月1日，开卖。”她的手指按在日历那一格上。
“日子定了。”
“许先生，广告这摊子，银纸要放得狠，版面得上下全吃完。”
“三百万。”许承天吐出这个数，手里的烟斗在桌角磕了磕。
所有报馆的版面，加钱也挤，他一家一家找人去谈。
第一批广告词印上去的时候，霍耀祖在排字房看着铅字一块块上架。
“困了累了，喝大力。”
“喝大力，提升抗疲劳。”
“大力，超乎你的想象。”
大街上贴满，电车外壳也刷了，半城人的嘴上都在念。
旺角警署门口那条街，报馆的人蹲了半月，从没等到一句专访。
这几天人一早就到，坐在院子里的长条凳上，手边的本子一本一本地换。
“霍沙展，先讲讲那晚在尖沙咀。”
“好，案子我讲，只是先讲几句别的。”
“那晚我坐在警车里，眼皮往下沉，全靠半路上灌了一瓶大力才撑住。”
“不然那一枪，我怕我按不稳。”
记者们手里的笔一顿，纸面上蹭出几道滑痕。
“还有，开枪打那几下，手要比平时稳。”
“喝了大力，精神集中得多。”
“这话我登不登？”
“登。”霍耀祖答得很干脆。
稿子后来照原样上了版，字都没删，谁也没提那只塞过来的红封包。
“霍沙展，那只红色纸袋，你是不是……”
“纸袋里有些东西，就当给报馆买稿纸。”
稿子一篇接一篇摆上报摊，港岛的人从没被这样灌过耳。
铁皮喇叭在街口喊，报纸在大排档的桌上摊着，字被人念出口。
报馆一间一间打电话，最后数下来，全港一百七十七家报馆都递了请求。
“一百七十七家。”许承天把名单按在桌面上，指节抖了两下。
“你一个人的点子，比那张配方还值得多。”
他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
旺角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霍耀祖在理报纸。
陈细九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喘得接不上，后头还有人在跑。
“元朗那边出事了。”
“洛哥在路边挨的枪，手臂上开了个口。”
“人给嫂子挡了一枪，那一枪本该落在洛哥胸口上。”
听筒贴得耳朵发烫，霍耀祖抬头望向窗外。
黑云压到楼顶，雨珠子砸在铁皮雨篷上，声音很密。
“洛哥人现在在哪？”
“在医院，我这就过来。”
“港岛这片天，怕是要变了。”
陈细九那头还没挂线，风从话筒那头灌进来，把他的呼吸吹得很乱。
他把听筒搁回去，手指压在桌面那叠报纸上。
头版上还印着“大力”两个字，油墨没干。
圣玛丽医院在中环，车还没拐进街口，霍耀祖就把窗摇下来了。
热风灌进来，混着消毒水和花味。
门口那条路堵死了，轿车、黄包车挤成一锅。
人从台阶排到骑楼底下，个个手里拎着礼袋。
不看门口那块红十字牌子，这里头像在摆喜宴。
一楼硬腾出一间房，堆的都是探访客拿来的东西。
陈细九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帽檐压低。
门口两个巡目认出他，侧身让路，铁闸跟着开了半边。
他才踏进大厅，大富贵已经从人堆里挤过来。
大富贵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后领洇出一圈深色。
九哥，祖哥，两位跟我走，洛哥还在里头陪大嫂。
三个人穿过走廊，鞋底敲在磨白的水石地上。
廊里靠墙站着一圈人，烟都夹在手里不敢点。
有个没忍住点上了，旁边的人伸手就掐。
大富贵在拐角停下，朝后头扬了扬下巴，又折回一楼。
霍耀祖背抵着墙站着，墙皮冰凉，汗在后背上凝成一片。
靠窗那个瘦高个戴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纹。
这张脸他从荔枝湾那间旧仓库起，就跟着雷洛在跑。
陈细九往那边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眼镜，究竟出了什么事。
眼镜抬眼扫了他一下，喉结滚了一动，把头摇下去。
指关节在墙面上磕出两声轻响，之后再没开口。
霍耀祖低头看了看鞋尖，没插话。
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黄的光交替亮灭。
病房那扇门被推开半尺。
走廊里几十个人一起扭头，视线全钉过去。
出来的是猪油仔，衬衫扣子解了两粒，领口全湿。
洛哥说了，这么多人挤在这儿，大嫂睡不踏实。
你们几个留下，其余的都下楼去。
霍耀祖跟着往楼梯口挪了两步。
猪油仔伸手拦住他。
霍耀祖退回原位，陈细九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甩了下头，两人都没说话。
半小时里，走廊上的挂钟走了三格。
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灰弹在鞋面上。
二十八分钟后，那扇门第二次开了。
雷洛走出来，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绕到虎口。
左边那只胳膊垂在身侧，衣袖没扣，露出里头的绷带。
脸瘦下去一圈，下巴上一夜长出的青须没刮。
他站定，把廊上这些人挨个看过去。
辛苦各位了，深更半夜还往这儿跑一趟。
众人一齐开口，声音撞在走廊顶上，又散在两边。
阿基往前踏出半步，拳头攥得咔咔响。
洛哥，谁干的，我这就去崩了他。
雷洛把没伤的右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
这个动手的人，眼下还没查出来。
他停了一停，纱布底下那只手掌慢慢收拢。
我雷洛这辈子记仇，仇账放在我这儿，一笔都烂不了。
这句话他讲得很慢，一个字一个鸡蛋似的往下砸。
霍耀祖听得后颈那块皮绷了起来。
雷洛朝猪油仔点了下头，转身推开旁边那间空病房的门。
猪油仔把廊上的人都指去楼下。
门从里头合上，锁舌咔地到位。
空病床上的被单叠得方正，枕头压着一层皱痕。
窗户开着一条缝，湿咸的海风溜进来，窗帘贴住墙。
雷洛立在窗前，望着底下那片水。
汽笛从远处拖过来一声长音，又沉下去。
霍耀祖站在门边，手里的帽子捏得帽檐变了形。
雷洛过了好一阵才转过身。
阿祖，二十年前，我和你仔哥就站在荔枝湾那片滩上。
从那儿也能看见维多利亚港，就是角度差，水面也窄。
二十年，捞到手的不少，丢掉的也不少。
身边人一拨换过一拨，背后捅来的刀子也换了七八把。
他拇指在纱布上碾了两下。
我雷洛心里最搁得住的一样东西，就是你大嫂。
打我一枪，疼几天，我忍得下。
打到我老婆身上，这笔账从今天起，我拿命去讨。
霍耀祖看见那只缠纱的手在抖。
洛哥，你要我做什么。
雷洛听着这句，脸上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