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许家那口锅，火还没撤
盆沿磕掉一块漆，露出白铁，摸上去冰凉。
暖水瓶一斜，滚水冲进盆里，白汽糊住他半边眉。
纸袋提起来，袋口对着盆心，抖了两抖。
碎渣沉底，血丝在滚水里散开，一圈淡，一圈深。
热气裹着腥味往上翻，灯泡上蒙了一层水雾。
脸盆端到捞仔虎胸前，盆底压住他的皮带扣。
“这盆东西见底之前，我想听的话，你得自己吐出来。”
“大佬，慢住——”
霍耀祖五指插进那头油发，另一只手扣死后颈，往下一摁。
整张脸扎进水里，盆底磕着桌沿，滚水泼出去半盆。
捞仔虎两条胳膊撑住桌腿，指甲抠进木纹，鞋跟在砖上刨。
椅子翻了，人还压在盆里。
烫水溅在霍耀祖手背上，红了一片，他没缩手。
过了半支烟的工夫，那双手的力气散了。
拍一下，停一下，拍到盆壁上，没了准头。
霍耀祖把他提起来。
头发贴在额上，水顺着鼻尖往下滴，滴湿整个胸前。
那张脸红得发亮，一半是烫的，一半染了盆里的颜色。
“记起没？”
捞仔虎扒着桌边干呕，呕出来的水混着血丝，落在鞋面上。
“我记起……一点——”
头又下去了。
这一回霍耀祖没数时辰。提起来，按下去，提起来，按下去。
水泼了一地，砖缝里积成小滩，灯影泡在里面晃。
捞仔虎的眼白翻上来，眼珠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嗬——嗬——”那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一声长一声短，接不上。
这回被拎起，他先顾着吸气，胸口拉得像破风箱。
“再答不上来。”霍耀祖的声音贴着他耳后，“这辈子都不用开口了。”
手腕一沉。
“我讲！我讲！”
嗓子劈开，喊声撞在后堂四壁，回来的响动都是哑的。
“许承志！许承天那个胞弟！”
“他先给我五十万港币定钱，讲许小姐搁我手上半个月，事成再补五十万。”
霍耀祖松开半寸，让他把气喘匀。
“许承天那种人物，你也敢动他女儿？”
“换我一个人，借十个胆都不敢。”
“许承志是他亲细佬。人是他跟一个女人送到约定地点的。”
“出了事有他顶着，我收钱做活。”
霍耀祖点了下头。
捞仔虎看见这个头，肩膀垮下去，嘴刚松开，要讨饶。
一记横踢落在颈侧，人往旁边一歪，抽了声，软了。
霍耀祖拎住后领往门外拖，皮鞋在砖地上划出两道湿痕。
帘子掀开。
赌档里三把点三八还顶着人，捞仔虎几十号手下挤在墙根，手都举到耳边。
看见自家虎哥被拖着出来，那帮人反倒往后缩，肩膀撞着肩膀。
“抬上他，走。”
手一松，人摔在档口地上。霍耀祖径直朝大门走，人墙自己裂开一条道。
“阿达，你跑一趟，去寻许承天。”
“让他回屋里等着。同他讲，他女儿在等人。”
渡轮靠上九龙码头，海风从舱口灌进来，咸腥吹得人睁不开眼。
逼王达家里，卫生间门一关，捞仔虎同花斑蛇被扔在瓷砖上。
靓仔明下楼打包四份叉烧饭，饭盒一揭，油香窜满一屋。
霍耀祖扒了两口，筷子一搁，让两人进房眯一会。
他自己陷进沙发，眼睛闭着，耳朵挂在楼道上。
茶几上摆着半杯凉茶，杯壁留下一圈水垢，他没碰。
两个钟头过去，门锁转了一下。
他睁眼。
逼王达侧身让开，后头跟进一个黑西装、秃顶的男人，四十上下，鬓角汗湿。
“我女儿呢？”
那人一步跨进客厅，眼睛先扫沙发，再扫走廊。
话音没落，门外又挤进来两个。
一个瘦削、满脸油光，西装扣得敞亮；一个浓妆，臂弯上挎着镶钻皮包。
“讲明白，我侄女掉一根头发，我即刻打电话给鬼佬处长，扒你们一层皮。”
那嗓门尖得扎耳朵，客厅里静住，连风扇的响动都显出来。
霍耀祖眉头压下去，转头看逼王达。
“我吩咐过他，只见许先生一位。”
“点啊，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瘦子抢在前头，下巴抬得老高。“叫大哥单独来，是不是想连他一道绑？”
“阿志，收声。”
秃顶男人喝了一声，转过身，双手在身前合了一下。
“霍沙展？我许承天。多谢你救我女儿。眼下能见她一面吗？”
许承天两只手垂在身侧，等着对面回话。
霍耀祖从沙发里起身，走过去，停在两步远。
“许先生，我手下的话，大概没带清。”他压着声，“我再讲一次，要见的只有你一个，多一个都不见。”
“你——”
许承志脸色一变，往前半步，被许承天抬手拦住。
“阿志，你带莉莉先落楼。”
“大哥！”
“落楼。”
许承志嘴唇抿成一条线，终究点了头，拽着女人下楼。
下到半层，那女人的高跟鞋在阶沿上磕了两下。
门关上，楼道里的脚步散远。
许承天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在喉咙底。
“霍沙展，有话现在讲。”
霍耀祖没答，抬手往走廊尽头那扇门一指。
门缝底下的水，正一点一点往客厅的砖缝里渗。
逼王达找上门那会，许承天心里就搁着块石头。
弟弟先是不肯，拍着桌子反对，讲要报警抓那个上门报信的差佬。
逼王达亮了证件，许承志又改了口，讲怕大哥一个人出门出事，非要跟着。
后妻莉莉也赶到公司，一杯茶没喝完，三句劝。
刚才在人家客厅里，许承志那副抢着咬人的架势，更像在堵谁的嘴。
许承天在港岛滚了这些年，几根线头凑到一处，心里已经有数，只差一个人证。
霍耀祖听完，笑了一下，让逼王达叫醒靓仔明同马军。
“守大门，谁上来都先问过我。”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到楼梯口，手按在腰后。
楼道的灯只亮半数，木阶每踩一级都响，逼王达在前头领路。
“许先生，这边走。”
走廊尽头那间房，门推开一条缝，屋里是旧棉被的味。
许嘉欣侧着身睡，被子踢到腰上，呼吸匀得听得见。
眼珠在眼皮底下转，转到一边，又转回来。
头发乱了，脸瘦了一圈，手还攥着被角。
许承天的肩膀一下塌下去，两只手撑住门框，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先出来的是气，不是话。
手伸到半空，停在被角上方，终究没落下去。
“许先生，另外两个，你也要看一眼。”霍耀祖已经转身。
卫生间门开了。
瓷砖上一坐一躺，一个左腿断着，缠的布条黑成一片；一个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
霍耀祖拎起墙角那只塑料桶，一整桶凉水从两人头顶浇下去。
两个人同时弹起来，又同时摔回去。
花斑蛇那条断腿磕在瓷砖上，闷响一声，人趴下去又撑起来。
“大佬，放我一条生路！全系捞仔虎那条扑街害我！”断腿的先叫，牙齿磕得直响。
“大佬，是许承志！他叫我做的！”另一个也不肯落后，嗓子还是劈的。
“钱是他给的，人是送到我手上的！”
“你收钱的时候点得比谁都快！”断腿的转头去咬。
“够了。”
许承天没吼，声音低，低得两人同时噤住。
他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手，掌心全是汗。
他的脸从进门时的灰白转成铁青，嘴唇抿住，腮帮上鼓起一道筋。
不用谁再多讲一句，地上的骨头、盆里的血水、女儿手腕上的绳印，已经连成一条线。
他转过身，冲霍耀祖把头一点，一个人走进客厅。
电话搁在茶几上，他拎起听筒，背对着走廊，压着声讲了两句。
放下听筒，他在沙发扶手上按了按，回头时脸上挤出个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