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三个人，一支枪都不给
旺角警署走廊尽头，那间大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吊扇在头顶转，扇叶缺了平衡，每转一圈就往桌角抖一层灰。
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卡在三点一刻，没人去拨。
霍耀祖一脚踏进去，屋里三张脸同时抬起来。
两少一老，制服浆得硬，鞋面能照出人影。
赤焰鬼那件红衬衫皱在腰上，皮带扣松了一格。
他跟在后头，胳膊往那边一横。
“人呢，我给你挑齐了，霍沙展。”
“上年纪这位，逼王达。”
“白净那个，靓仔明。”
第三个人没等他念完，脚跟一磕，抬手就行了个礼。
“霍长官，马军。”
这名字进耳朵，霍耀祖把人从头到脚捋了一遍。
个子一米七挂零，眉眼平平，丢进人堆里找不着。
那副下颌却绷得像铁，袖子勒出的小臂一条条鼓着，站得笔直不打晃。
前世警队里动手最不讲情面那位，八成就是这张脸。
“人到齐，我那边还有事。”赤焰鬼咧了下嘴，脚已经朝门口挪。
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抓住他的衣领，往回一送。
“先答我。这三个，是便衣，还是挂个名？”
赤焰鬼脸上的油光抖了一下。
“颜爷交代过，你眼下顶着代理两个字。”
“先拨几个名额，让他们挂代理便衣的名头听着。”
“等你正式批文下来，正牌的再补给你。”
“行。”霍耀祖松了手。“枪呢。”
“总不能让我领着三个扛木棍的，上街替旺角看门。”
军装差人的家当，木棍一根，哨子一枚，枪柜的门朝他们关着。
枪柜在走廊另一头，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糊了层旧油。
三个人眼皮一起往上抬。
转正倒在其次，腰间多件铁器，夜里走路的脊背都能挺直两寸。
赤焰鬼喉咙里咕噜一声，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
“枪械的章不归我盖，霍沙展要不自己上楼问颜爷。”
衣领又被攥住，人往前一带，胸口几乎贴上。
“颜爷把这件事交到你手上。”
“他开的口，落到你这儿就成了一张废纸？”
赤焰鬼抬眼，撞上一张没什么起伏的脸，鬓角的汗先下来了。
“人，颜爷已经叫我配齐了，霍沙展。”
“别的，你逼我也逼不出来。”
“沙展带着军装差人上街巡查，香港哪间警署立过这种规矩。”
“传出去，街坊笑我，笑颜爷，笑旺角署里连个懂章程的都没有。”
“还是我押你去洛哥楼下，让他当面断一断？”
赤焰鬼后脊一凉。
眼前这后生是猪油仔亲手送进来的，听讲雷洛点过名，要颜同看着办。
颜同那份身份，明面上都不敢顶雷洛一句，只敢在暗处使钩子、在嘴上刮刀。
换成他这号角色，雷洛吐个字，他就得收拾铺盖去水塘边守着。
“霍沙展讲得对，我想法子去办。”
他咽了口唾沫。“今天收工前，我让几位伙计腰上都有货，行不行。”
这一句应得痛快，疼在荷包上。
点三八在署里管得松，枪柜现成，旺角这种大署更不缺。
柜子要开，颜同不点头不成，管库那位不松手也不成。
管库的差人开口之前，先得把嘴喂饱。
“那就劳烦，越快越好。”霍耀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门带上，他才把三张脸重新过一遍。
桌上摊着半张巡逻表，红笔圈过几条街，墨迹还没干透。
马军能打，火气也旺，这种人服硬不服软，压得住。
逼王达眼角堆褶，笑起来一身老江湖的松垮，是见过风浪的慢。
靓仔明话少，眼珠子亮，盯人的时候不肯飘。
三个都不像混饭吃的货。
“阿达，阿军，还有阿明。”
“我自报，霍耀祖，油麻地那边过来的。”
“方才那几句你们也听见了，我跟颜爷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跟了我，往后在旺角的日子会很难捱。现在想退，门还开着。”
他原地站着，不看表，也不催。
屋里没人接话，吊扇的哑声反倒重了。
马军和靓仔明站得更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逼王达喉咙里漏出一声苦气。
“能被发到你手底下的，霍沙展，除了跟你，署里哪条走廊还给我留过位子。”
霍耀祖点了下头。
“没人退，换衣裳开工。”
“开工做什么。”逼王达凑近半步。
“颜探长发话，叫我先到旺角街面走一走，把这地方认熟。”
“上头交代的活，我照办。”
“嘿，要逛旺角，天黑来才对味。”逼王达把嗓子压下去，肩膀也塌了。
“怎么讲。”
“旺角最出名那条街是哪条，钵兰街。灯一亮，人就满了。”
那是什么去处，霍耀祖心里有数。
没有牌照的欢乐场，蛇虫鼠蚁同坐一桌，女人拿身子当本钱，男人拿票子当水泼。
这老兄怕是把他也当成了别家探长那一路货。
“旺角这么旺，颜爷在这一片，进账得拿盆装吧。”他把话头挪开。
“那还用讲，不然他凭什么跟洛哥并排站。”逼王达的声气又低一格。
霍耀祖摇头。
这帮人站得太低，眼里只看见票子的厚薄。
颜同能跟雷洛齐名，不在荷包上。
雷洛的进账，比颜同厚出不知多少层。
也不在这条街旺。
当年颜同坐的是油麻地，那块地比旺角还热，到头来还是让雷洛撵过这边。
鬼佬在这块地上经营几十年，最拿手的一手，是让本地人拿本地人开刀。
一家独大的雷洛，正撞在他们不想看见的那一头。
颜同这根钉子，才能扎在雷洛鼻子底下，稳稳坐在旺角署。
雷洛也不糊涂，鬼佬摆的什么棋，他心里门儿清。
颜同当面点头、背后折价，他当没瞧见。
台面上你来我往，都是唱给人看的戏。
“颜同跟潮州粥，两个人合得来吗。”霍耀祖问。
“潮州粥啊，这条街上扎得最深的一条老根，跟颜爷好得穿一条裤子，隔三差五凑一桌。”
逼王达讲到这儿顿住，脑袋探到他耳边。
“丽华，钵兰街最大的场子，招牌挂在颜爷相好名下，本钱是潮州粥掏的。”
“听说光这一家，颜爷每月分红三十万。”
霍耀祖听完，笑了一声。
“换衣裳，带我去丽华坐坐。”
逼王达“啊”了一声，嘴张开又合上。
“人到了旺角，总得给颜探长捧一回场。”
他把警帽扣回头上，帽檐压到眉骨。
“顺便认认，那三十万是从哪张台面上数出来的。”
钵兰街，旺角最闹的一条。
招牌上写着夜总会，这个年头的香港，白天照样开门迎客。
热菜热茶端得出来，只是酒盏换成了茶盅，坐下来的还是那拨人，腿比夜里放得开。
台面上不缺座，暗处不缺火，进这道门的人，图的是把身上那口气散出去。
丽华的门一推，香水和烟味搅成的浊气顺着帘缝滚下来。
篷布窗帘挂了三四层，把日头一口吞掉，厅里暗得跟夜里没两样。
四五盏黄灯吊在顶上，光只够照见半张脸。
灯下头浮着一层烟，走到哪儿都粘在脸上。
“玛丽，署里新到的霍沙展，出来见人。”
逼王达这门进得熟，脚一落地就摸到那位妈咪跟前。
玛丽踩着高跟鞋过来，眼睛在霍耀祖脸上停住，亮了一格。
“这么年轻就做沙展，生得还这么标致。”
“搞咩啊你，还想拿老骨头去啃嫩草。”逼王达把嗓门扯开。
“叫几个姑娘来，陪霍沙展坐坐。”
霍耀祖抬手，把场面压下去。
“开灯，身份证全部拿出来。”
玛丽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脚底往他身边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