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是在光明区城管局门口被带走的。
这天上午，他刚跟赵德贵通完电话。
赵德贵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区纪委找他谈话了，让他写情况说明。
郑西坡当时就骂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挂了电话骑着电瓶车往大风厂临时新址赶。
结果刚拐上光明大道，
一辆黑色轿车别在他前头停下，
程度带着两个人从车上下来，手里亮着传唤证。
“郑西坡，京州市工安局，你涉嫌组织非正常上访、在一一六事件调查中作伪证，跟我们走一趟。”
郑西坡的电瓶车顿时歪在了路边，车筐里的保温杯滚出来。
盖子摔开了，枸杞和热水淌了一地。
郑西坡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看了看程度那张脸，又看了看路边围过来的几个人，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垂着脑袋被带上了车。
消息传到陈岩石耳朵里的时候，老头正在疗养院的院子里浇花。
王馥真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老陈，郑西坡被工安带走了！赵德贵也被区纪委叫去谈话了！”
陈岩石手里的洒水壶“哐”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裤腿。
他站在那儿愣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猛地转身往屋里走：“给老刘打电话！”
王馥真追上去：“哪个老刘？”
“刘广才！京海那个！”
电话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陈岩石压着嗓子：
“老刘，郑西坡被带走了，赵德贵也被约谈了。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刘广才沉默了好几秒，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陈老，我这边的风声也不对劲，前天有人来打听我的住处，我换了地方。”
“您那边要是顶不住，我得往更远走。”
“走？你往哪走？”陈岩石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信封里的东西..”
“陈老！”
刘广才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
“信封的事您千万烂在肚子里。我要是出了事，您那边啥也别认。挂了。”
电话那头断开了。
陈岩石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手微微发抖，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惊恐。
王馥真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岩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到椅子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他突然站起来：
“走，去市z府。我亲自去找刘铭。”
王馥真急了：“你去找他？上次安置款现场他当众把你..”
“那我也得去！”
陈岩石把外套往身上一披，
“郑西坡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不能看着不管，这次他要是被抓肯定不能像上次那么简单出来了！”
“刘铭他敢把我怎么样？”
“我是老革命、老干部，他刘铭敢把我关进去？上次不也放出来了？”
王馥真知道拦不住，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陈岩石到市z府门口的时候，
是上午十一点出头。
他这回没带人，就自己一个，拄着根拐棍，站在市z府大门的警卫室旁边，说要见刘铭。
门卫打电话上去，秘书小徐接的，转头汇报给刘铭。
刘铭正在跟老郑谈事，
听完小徐的话，笑了一声：
“让他进来吧。正好我也想看看他这回唱哪出。”
很快，陈岩石进了办公室。
刘铭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岩石同志，坐。”
陈岩石没坐，拄着拐棍站在那儿，开门见山：
“刘市长，郑西坡被工安带走了，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刘铭放下手里的笔，语气平静，
“市局按程序办的，传唤证、手续都齐全。”
“郑西坡涉嫌组织非正常上访、在一一六事件调查中作伪证，两件事并一块儿，够得上立案标准了。”
“什么非正常上访？”陈岩石嗓门顿时拔高了，
“职工反映股权问题，那是正常信访！是你们zheng府拖着不办，人家才去省里反映的！”
刘铭没接这茬，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陈岩石同志，你先看看这个。”
“省信访局转过来的材料，上面有你的签字。”
“大风厂职工去省信访局那天，是你带的头。郑西坡在背后组织，赵德贵负责联络退伍老兵。”
“你们三个人分工明确，这叫正常信访？”
陈岩石扫了一眼材料，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梗着脖子：
“我带头怎么了？职工选我当代表，我替他们说话，犯哪条王法了？”
“替职工说话不犯法，但..”
刘铭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但组织人去省军区大院门口坐着，把退伍老兵往部队门口带，这就不只是信访的事了。”
“苏司令给市里打了电话，说得很清楚，军区不掺和地方上的事。”
“陈老，你让苏司令很为难啊。”
陈岩石被这话噎了一下。
苏振忠轰他出来的事，他本来想瞒着，没想到刘铭已经知道了。
“那郑西坡呢？”
陈岩石缓了缓语气，把话头拽回来，
“他一个工会主席，替职工跑腿，你们说抓就抓？”
“郑西坡的事不止上访。”
刘铭从文件堆里又抽出一份材料，
“一一六事件当晚，他在大风厂护厂队里参与组织对抗拆迁。”
“汽油的事他知情不报，事后作伪证。”
“这些事，市局都有证据。”
“陈岩石同志，你跟他走得近，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陈岩石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那几桶藏起来的汽油，郑西坡是经了手的。
他陈岩石也确实打了招呼，上次只是行政拘留也是因为工安那边没揪着这事。
但现在要是翻出来，郑西坡跑不掉，他陈岩石也得完蛋。
“我……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
陈岩石的声音低了下去，
“郑西坡干什么，那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
刘铭看着他，没再追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老，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郑西坡的事。我跟你说实话，郑西坡的案子，市局依法办，该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
“你要是有他的材料，可以交给市局，算配合调查。”
“你要是没有，那就回去等消息。”
陈岩石站在那儿，拐棍在地板上点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刘铭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