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叔，您要是方便，我给您钱。”
其实他是实在没招。
这地方穷，娱乐设施几乎为零。
全村三四百人，唯一的电器是大队长的旧收音机，还经常没信号。
按他的记忆，合江村通电还得等明年。
春夏秋三季还能找点乐子，可到了这滴水成冰的数九寒天，牲口都缩圈里不动，人更没处去。
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刘广志一听，乐了。
“看你这孩子说的，多大点事。”
他根本不在意那点钱，随手从盆里捞起几个饱满的猪尿泡，用麻绳利索地串起来。
“拿着玩吧，别跟我客气，还要多少个？”
绳子递过来，向前晋下意识去摸兜里的票证和零钱。
谁知刘广志手一缩，死活不肯收。
推车向前？算了吧，费劲。
刘广志抹了把脸上的霜花，眉头拧成个疙瘩。
“听叔一句劝，别往河套那边走。”
他指了指远处白茫茫的一片，语气里透着股认真劲儿。
“头场雪刚过，冰层薄得像张纸，踩上去就是个大窟窿，淹死人不眨眼。”
“赶紧回家吧，记得跟我姐夫说一声，回头给他打两把铁器。”
临走前，还得补上这句闲话。
向前晋连连点头，道谢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就没那心思去冒险。
大兴安岭的冬夜冷得刺骨，积雪厚得能埋住脚踝。
前世那个游手好闲的向前晋，倒是个冰钓的好手，但那是冰面结得实诚的时候。
现在这鬼天气，贸然下去，那就是给冻土填命。
要猪尿泡？
可不是为了钓鱼。
拎着那股子冲鼻子的骚味回到院门口，他没进屋。
顺手从门后拽出一根粗麻绳，足有丈把长。
沿着村边那条被踩实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个钟头。
回头望，合江村的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模糊又遥远。
蹲下身，把猪尿泡扔进雪堆里胡乱搓洗。
直到那股子腥臊气淡了些许，他才满意地吹了口气。
就要这股味儿。
扯断麻绳，打上几个活扣。
按照脑子里残留的记忆，将绳圈布置在草丛深处。
简易陷阱成型：大环套小环，中间挂着处理过的尿泡。
六七个套子，一气呵成。
逐个安放妥当，向前晋拍了拍手上的雪屑。
“坐等鱼儿……不，老鼠上钩。”
心里却没底。
后来听人提过，后山的天边土洞里曾捉到过“地杵子”
这名字听着土，其实就是田鼠。
但这地方的田鼠个头惊人，跟野兔子有一拼。
它们有个习性，冬天喜欢囤货，而且对腥骚气味毫无抵抗力。
前世就有人靠这招发家致富。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起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原本打算在这儿守株待兔，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自投罗网。
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冷风就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刚才干活攒的那点热气儿，瞬间被抽干。
牙齿打颤，手脚僵硬，根本熬不住。
撤。
明天一早再来检查。
再折返到大姐向美云家时，西屋已经黑透了。
只有过堂间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没有钟表，向前晋估摸着夜深了。
钻进了被窝，寒气瞬间被体温驱散。
意识很快模糊，陷入黑暗。
天还没亮透，寒气顺着裤腿往里钻。
西屋那边动静不小，窸窸窣窣的，听着像是大姐和大姐夫在套衣服。
向前晋本想张嘴喊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贸然进去显得太生分，他干脆把军大衣裹紧，推门扎进了风雪里。
这事不能拖。
村里人起得都早，他的陷阱虽然埋得深，但架不住有人眼疾手快。
要是让旁人捷足先登，今天这趟就算白跑。
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刚跑到第一个设套的地方，向前晋心里猛地一沉。
空的。
不仅套子没了，连诱饵用的猪尿泡也不翼而飞。
“坏了，还真让我说中了？”
他快步往前挪了几步，蹲下身仔细瞅着洞口周围的雪地。
只有细碎的爪印，那是地杵子留下的痕迹，却没人类的脚印。
这就对了。
是野物把猪尿泡叼回洞里享用了。
向前晋长舒一口气，拔腿就往第二个位置跑去。
没跑出多远，他脚步一顿，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个黄褐色的身影僵在半空，正是那只贪吃的地杵子，脑袋卡进了铁夹子里，身子早就冻得硬邦邦的。
“这一趟，值了。”
向前晋乐得合不拢嘴，快步上前解开机关，顺手将猎物绑在腰带上。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昨天出门急，装备不全，满打满算只布下了七处杀局。
原本指望能捡漏两三个就谢天谢地，没想到七个坑位转了一圈回来，腰间的分量沉甸甸的。
足足四只地杵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只能怪这年头的野兽警惕性太低。
搁在后世，别说用猪尿泡做诱饵，就是摆上鲜肉和特制饲料，也得看这些家伙的心情。
向前晋收拾好剩下的套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赶。
他前脚刚走，后脚西屋的帘子就被掀开了一条缝。
向美云披头散发，眉头拧成了疙瘩，压低声音冲丈夫嘀咕：“你去瞧瞧去。
昨儿黑灯瞎火才回来，今儿个鸡叫三遍又往外跑。
这孩子该不会学坏了吧？你这当姐夫的怎么看的，也不盯着点？”
田卫东正发呆，闻言愣了一下。
这又不是城里，路痴一个，前进能去哪？
再说了，他天天出去搞木工，也没见妻子这么操心过。
但这话他憋在肚子里，绝不敢当着老婆面说出来。
“不行，必须去盯紧了。
哪怕没人认识他，这么冷的天在外面乱晃，万一出点意外，我怎么跟咱爹交代？”
向美云瞥了他一眼，随手系上围裙，转身去照应刚醒来的田娃。
孩子正学着穿衣服，手忙脚乱的，她腾不出手。
“顺道去公社一趟，拿十块钱买些煤球回来。
家里没柴火可不行。”
田卫东那脸皮薄的，被姐姐这一瞪，心里虽然委屈，但也知道拗不过向美云。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套上那件厚实的羊皮袄子，刚推开门想往外走，迎面就撞上了正要外出的向前晋。
“姐夫，这是打算往哪儿溜达？”
田卫东心里苦笑：还能去哪？当然是找你这冤家去。
话还没出口，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向前晋的腰带上，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地杵子！爹！你看那是啥！”
窗户底下，小田娃正扒着窗框呢，一看到这动静，小嘴立马咧到了耳根，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没过两秒，这小家伙就像装了马达似的，撒开腿就往院子里冲。
向美云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心里直犯嘀咕：这逆子咋这么沉不住气？
等她凑近了看清向前晋腰间别着的四只黑乎乎的东西，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弟，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宝贝？”
向前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打了个寒颤，咧嘴一笑：“姐，快让我进屋暖暖，这点破衣裳根本扛不住风，我刚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气。”
一边说着，他一边迈腿跨进门槛。
屋内那股热乎劲儿瞬间包裹全身，他这才把腰间的几只大家伙解下来，“啪嗒”
一声扔在地上。
“昨天田娃嚷嚷着想吃肉，我就想着晚上去林子里碰碰运气，布了几个兔子夹。
谁承想兔子没影儿，反倒捅了个地杵子的窝。”
听到这话，向美云和田卫东对视一眼。
这对老夫老妻默契十足，眼神交流间全是一样的心思：看来昨晚这小子是专门去抓地杵子了？
紧接着，心疼劲儿涌了上来。
“你个败家玩意儿，孩子馋肉你就让他挨冻？要是冻坏了身子，咱俩怎么跟爹妈交代？”
嘴上骂得凶，语气里却没半点真火。
其实她早就察觉弟弟有些不对劲，今天这一出，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测——这弟弟，好像真的长心了。
“妈，我要吃地杵子！听说可香了，胖头跟我炫耀过好几回。”
田娃蹲在地上一边摆弄那些冻成硬邦邦的石头的地杵子，一边口水直流。
但在田娃眼里，再惨能惨过天天啃咸菜？
做梦呢！
“吃吃吃，就知道吃！”
向美云抬手就要拍儿子的脑袋：“也不看看你小舅舅冻成什么样了，一点不知好歹。
你也真是的，为了让孩子解个馋，费这么大劲，惯着他早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