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坡的路上,珂拉自己走了几步。
是她要求的。“放我下来。”她说,“到了这儿,我想自己走进去。它占了我的腿,我的腰,我剩下的这几步,得是我自己迈的。”
陈光把她放下,没有放手。他一只手攥着她腰上那道腰带,一只手随时准备托她。她的两条腿其实不听使唤,朝西的劲儿在金光里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往下的、朝口子里的坠。她每迈一步,腿都要跟胸口那颗种子抢一下,抢赢了,脚朝坡下;抢输了,脚钉在原地。
六个人走得很慢。
金光漫到脚踝时,折腰的一切都被隔在了坡顶后头。没有丝,没有甜臭,没有湿腻的拖动声。只有光,和光里浮着的、极细微的金尘,金尘落在皮肤上不黏,落一会儿自己就化了。
何川走在最前,左臂的金痕和脚下的金光连成一线。他半张脸上的疤痕在光里显得很深,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定。
陈光第二,提着珂拉。
珂拉走在光里,第三。
老宋第四,拄杆,膝盖一步一响。
赵大山第五,小刘死死揪着他后襟,第六。
走到离口子十几步,陈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灰色的缓坡往上,坡顶是线,线外是暮色,暮色再远,是丝海的方向。丝海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在那里。火坑,高台,茧,血沟,跪在火里的赵大山,被拖进荧光的瘦女人,腰断在丝湖中央的赵大名,还有那个在茧里抱着干粮袋、再也走不动的女人。
筛子把他们留在了上面。
筛子把这六个人漏到了口边。
“看什么?”珂拉问。
“记路。”陈光说,“万一得回来,我得认得。”
珂拉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转回来:“认得也没用。路是丝海让的。我们下去了,它一合,来路就没了。”
“那就不回来。”
“嗯。”珂拉说,“不回来。”
口子比坡顶看着的深。站到边沿,金光从底下涌上来,涌得人睁不开眼,看不见底。口壁是外壁的灰色物质,物质里缠着无数发丝粗细的金线,金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往下,往光最盛的深处。
空气是暖的。不是火的烫,是活物身子里的那种暖。
站在这道暖意里,陈光右手掌心的疤,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布条底下,那道黯了一路的金线,亮了。
不亮他的整条手臂,只亮掌心那一道疤。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认出了他,隔着整座根网,朝他回了一声。
陈光低头看自己的手。
珂拉也看见了。她胸口的种子在同一刻猛跳,跳得她弯下腰去,咬住唇才没出声。种子的跳,掌心疤的跳,脚下外壁的跳,三个节拍,在金光里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处。
“它也认你。”珂拉直起腰,看着他,眼里映着金,“陈光,它不只叫我。它也叫你。”
陈光没有说话。
他把右手攥起来,金线的光从他指缝里漏出一线。他想起这道疤一路给他的东西:预警,短暂的爆发,还有此刻这一声来自深处的、他听不明白的回应。
他想不明白,也不打算站在门口想明白。
下口之前,他把四个人,不,六个人,一个一个看了一遍。
何川半张金痕脸,站在看不见的台阶上头一级,左臂垂着,金痕一明一灭。这个一路替他们听脉、画路、辨硬层的人,此刻脸上没有他们初见时的冷硬,只剩一种走到尽头的平静。
珂拉站在第二级,自己挣着站住的,两条腿在裙子底下细微地打颤,她不让任何人看见。胸口那颗枣核大的东西把衣襟顶出一个包,一上,一下。
老宋在他身后,膝盖上的布又黑又硬,人瘦了一圈,背反倒挺得直。老人发现他在看,咧嘴笑了一下,缺角的牙在金光里明了明。
赵大山在最后安抚小刘。铁塔一样的汉子,背着两个不能走的人走完了大半天,自己也在打晃,可那只搭在小刘肩上的手稳得像铁钳。
小刘才十八。他脸上的蓝粉被汗冲出一道道沟,眼睛还红着,人却站住了。
六个被筛到口边的人。
陈光在心里把这六个名字过了一遍。他不知道口底下等着的是什么,是活路,是答案,还是另一座更深的坟。他只知道,走到这一级台阶上的人,没有一个是被抬上来的。各有各的走法,各有各的撑持,可都是自己走到的。
“下去。”他说。
口沿上,陈光最后问了何川一个问题。
“底下要是出不来呢?”
何川想了想,左臂的金痕在光里稳稳亮着。
“在丝海里,我一直靠听脉冲找路。”他说,“硬层在哪儿,浓区在哪儿,折腰伏在哪儿,我都听得出。可到了这儿,我不用听了。”
他把按在地上的手抬起来。
“它自己在叫我。”他说,“我这条胳膊上的东西,从壁垒那边一直埋到我肉里,埋了一路,为的就是今天。底下要真出不来,那也是我该去的地方,不是我该怕的地方。”
老宋在后头哼了一声:“说这些丧气话做什么。六个人进去,回头还六个出来。少一个,我这拐白扔了,可不答应。”
“您先顾好您的膝盖。”小刘小声说。
“兔崽子。”
紧张里有人笑了一下,很短,随即收住。这点笑声落在金色里,没有回音,金尘接住了它。
何川在前头,第一个迈进口子。
金光漫过他的脚,膝盖,腰。他没有沉下去,光在脚下托出一级一级看不见的台阶。他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半张金痕的脸在光里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他点了一下头。
接着是珂拉。
她站在口沿,最后挣了一下。不是身子挣,是眼睛。她回头,目光越过陈光,越过老宋,落在坡顶外那片看不见的丝海上,落在她一路走过来的所有东西上。她看了很久,久到陈光以为她要反悔。
然后她转回头,自己迈了下去。
第一条腿是她自己迈的。第二条,是种子替她迈的。人和种子,在这一刻朝着同一个方向。
陈光跟在她身后,一步踩进光里。金光漫过缠布的右手,掌心的疤烫了一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握住。
老宋在他后头。老人下口沿前,把两根一路戳探过来的粗根短杆横放在口边,整整齐齐,摆成一个朝东的方向。
“不带走了。”他说,“这东西送我到这儿,够本。底下用刀,不用拐。”
他拍了拍膝盖,迈了进去。
赵大山站在口边,回身把小刘往前一推。
“你先进。”
“哥!”
“我看着你进。”赵大山说,“你进了,我就进。我这么大块头,最后一个,给你们垫底,塌不了。”
小刘咬着牙,闭了一下眼,迈进金光。光漫过他时,他抖得像片叶子,可没有退。
赵大山最后一个。
他在口沿站了一息,回头望了一眼坡顶、暮色和暮色外走了九天的丝海。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抬起手,朝那个方向,重重抱了一下拳。
替他婆娘,替赵大名,替十一个人里没能走到口边的那九个。
然后他转身,铁塔一样的身子迈进光里。
六个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核心的入口。
金色的光在他们身后合拢,合拢得无声无息,像水填满一道脚印。丝海让开的路收回了,坡顶的暮色收回了,连口沿上老宋摆下的两根短杆,也在最后一线余光里沉进了金色。
陈光在光的深处回头,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线灰。
灰没了。
上,下,前,后,全是金。
他们走进了光里。
走进了那颗跳了一路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