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袄子的后领深深勒进脖颈的软肉里，刁翠花张着没几颗牙的嘴，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破音。
沈娇娇单手死死攥着那团油腻的布料，手背青筋凸起。她步子迈得大，走得又稳，拖着一百多斤的人跨过高高的木门槛，像拖着一条死狗般重新丢进了老沈家的大院里。
“砰”的一声闷响。
刁翠花砸在院子中央的搓衣板上，硌得老腰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眼泪狂飙，在沾满鸡屎的泥地里直打滚。
躲在灶房门后的王大妮，正探出半个脑袋偷瞄。一听到“棺材本”三个字，她眼睛里瞬间冒出绿光，连对沈娇娇的恐惧都压下去了几分。
她抄起墙角的竹扫帚，硬着头皮横在堂屋门前，两条粗壮的大腿抖得连裤管都在打摆子：“你……你个要造反的活土匪！这是老沈家的院子，你想明抢啊？我告诉你，家里连个老鼠洞都没钱，你少在这撒野！”
“滚开。”
沈娇娇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左手探出，一把攥住扫帚柄。
王大妮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扫帚已经到了沈娇娇手里。沈娇娇双手握住竹柄两端，提起右膝，用力向下一磕。
“咔嚓！”
成人手腕粗的竹扫帚硬生生折成了一个“V”字形，断裂的竹刺扎破了空气。
沈娇娇随手把断扫帚砸在王大妮脚尖前三寸的泥地里。王大妮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连滚带爬地缩回了灶房门背后，死死抵住门板。
沈娇娇踩着满地狼藉，跨进东厢房。那是沈铁柱和刁翠花睡的屋子。
常年不开窗的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混杂着老年人身上的老人味和发霉的陈年旧棉絮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刁翠花这会儿连滚带爬地跟了进来，像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死死扒住门框，哑着嗓子嚎：“没钱！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你爹看病早就花光了，你今天就是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卖，也榨不出一两油！”
沈娇娇停下脚步，没搭理她。
在末世摸爬滚打了十年，为了找一口过期的罐头，她能把整栋废弃大楼的承重墙都敲一遍。就这七零年代农村老太婆藏东西的手法，都不用脑子想。
墙角那口掉漆的红木大衣柜？太显眼。
炕头那个落锁的樟木箱子？用来糊弄贼的。
沈娇娇的视线缓缓扫过屋子，最后定格在那张靠着南墙、足有两三百斤重的雕花老木床底下。
她走过去，弯下腰，右手扣住床底边缘那根粗壮的横梁。
“你干啥！你别动我的床！”刁翠花眼珠子猛地瞪大，眼底终于闪过了真实的恐慌，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就要咬沈娇娇的手腕。
沈娇娇后背仿佛长了眼睛，左腿向后一撩，精准地踹在刁翠花的肩膀上。刁翠花“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砖上，满嘴都是铁锈味。
沈娇娇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群猛地发力。
“嘎吱——轰！”
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那张沉重的老木床，硬生生被她单手掀起一角，向外平移了半尺。床腿在地砖上划出深深的白印子，墙角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床底下的阴暗角落暴露在光线下。几只受惊的潮虫疯狂乱爬。
青砖铺就的地面上，有一块砖的缝隙明显比旁边的大，边缘也没有长青苔。
沈娇娇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锈的小刀，顺着砖缝插进去，用力一撬。青砖松动，被她一把掀开。
底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浅坑，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生了红锈的“红星牌”饼干铁盒。
“我的命根子啊！杀千刀的小畜生，放开我的钱！”刁翠花顾不上疼，披头散发地扑过来，双手死死抱住沈娇娇的脚踝，张嘴就要咬。
沈娇娇抬起另一只脚，鞋底毫不客气地踩在刁翠花的侧脸上，把那张干瘪的老脸死死按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任凭她如何挣扎都动弹不得。
铁盒上了把小铜锁。
沈娇娇攥住锁头，大拇指垫在锁扣处，猛地一掰。“吧嗒”一声，劣质的铜锁芯直接崩断掉在地上。
掀开盖子。
一股霉变纸钞的特有气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厚厚的一沓大团结，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沈娇娇大拇指快速拨弄钞票边缘，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张，五百块钱。
这是原主父亲沈建国在运输队出事后，厂里特批的工伤抚恤金。这笔钱，原本是用来给三房一家活命的，却被刁翠花偷偷藏在床底下，打算留给大孙子去城里买工作、娶媳妇。
沈娇娇把那沓沾着亲爹血汗的大团结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粗布褂子内兜里。
铁盒底下，还散落着几十张皱巴巴的毛票、几分钱的硬币，以及一卷全国粮票和布票。这是刁翠花平时抠搜攒下来的私房钱，加起来大概有个二三十块。
沈娇娇看了一眼被踩在脚底下、满眼绝望的刁翠花，又瞥了一眼灶房门口探头探脑、眼珠子快掉进铁盒里的王大妮。
她嘴角扯起一抹冷笑，直接捏住铁盒的边缘，手腕一翻。
“哗啦——”
里面的毛票、硬币和粮票，天女散花般撒了满满一地。硬币在地砖上滴溜溜打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五百块钱血汗钱，我拿走了。”沈娇娇松开踩着刁翠花的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灶房那边，“地上的这些毛票，就当是分家留给你们的过河钱。谁抢到，算谁的。”
话音刚落，灶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王大妮像头饿了半个月的母猪，直接扑倒在青砖地上，双手左右开弓，疯了一样把地上的毛票往自己怀里搂。
“大妮你个丧良心的！那是老娘的私房钱！你敢抢！”刁翠花一看钱要落入大儿媳手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从地上弹起来，一把薅住王大妮的头发。
王大妮头皮发麻，却死死护着怀里的钱，反手就在婆婆脸上抓出三道血印子：“娘，大房还得给耀祖看腿呢！这钱本来就该归我们！”
婆媳俩为了地上的二三十块钱，在散发着霉味的屋子里扭打成一团，互相撕扯着头发和衣服，骂声不堪入耳。
沈娇娇没再多看这群疯狗一眼。
她跨过门槛，迎着刺眼的日头走到院子里。
院墙角落里，父亲沈建国佝偻着背，母亲林月兰满脸泪痕，旁边还站着瘦得像根竹竿、骨节突出的小弟沈石头。一家三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像三只迷路的小鹌鹑。看着沈娇娇的眼神里，有惊惧，有陌生，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有了主心骨的依赖。
沈建国嘴唇翕动了两下，看着堂屋里扭打的婆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娇娇……咱……咱以后去哪儿啊？”
沈娇娇大步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石头干枯发黄的头发。
她拍了拍自己装钱的口袋，发出厚实的闷响，随后霸气地大手一挥，指着院门外那条宽敞的土路。
“爹，娘，拿上咱们的破铺盖卷，火速滚蛋，不住这晦气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