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距离央金生下小女儿，已经过去三年。
东蒙村的变化越来越大。
以前那些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陆续被新盖起来的砖瓦房取代。
村里的道路也比过去宽敞了许多。
随着王铁军家的产业不断发展，村民们的生活条件也跟着好了起来。
阿拉坦和央金同样如此。
如今两人早就不用为了几斤粮食发愁。
家里的羊群有人帮忙照看，王铁军还专门给他们修缮了住处。
不过，阿拉坦依旧闲不下来。
这天上午。
阳光照在院子里。
阿拉坦穿着一件旧羊皮袄，正蹲在羊圈旁边修理木栅栏。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
脸上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深了许多。
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阿爸！”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阿拉坦回头一看。
只见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小姑娘，正迈着小短腿朝自己跑来。
小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蒙古袍。
脸蛋圆乎乎的。
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
正是他和央金的小女儿。
“慢点，慢点！”
阿拉坦赶紧放下手里的锤子。
小丫头直接扑进他怀里。
“阿爸，我也要喂羊！”
“好好好，阿爸带你喂。”
阿拉坦笑得合不拢嘴。
他伸手抱起女儿。
刚站起来，腰间却突然传来一阵酸痛。
阿拉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正常。
“走，看看咱家的羊。”
父女俩来到羊圈。
十几只绵羊正在里面吃草。
其中一只通体雪白的母羊，看见阿拉坦以后，主动凑了过来。
这只羊，正是当年小女儿出生时，阿拉坦专门送给她的那只白色小羊羔。
几年过去。
当初的小羊羔已经长大。
小姑娘伸出小手，摸了摸白羊的脑袋。
“阿爸，它是不是我的？”
“当然是你的。”
“那它以后生的小羊，也是我的？”
“都是你的。”
小姑娘顿时高兴起来。
“那我要养好多好多羊！”
“比阿爸还多！”
阿拉坦哈哈大笑。
“好，等你长大了，阿爸把家里的羊都交给你。”
这时。
央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
看见父女俩又待在羊圈旁边，她顿时有些无奈。
“阿拉坦！”
“不是让你看着孩子吗？”
“怎么又带她去羊圈了？”
阿拉坦笑着解释。
“她想看看自己的羊。”
央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才多大？”
“万一让羊撞着怎么办？”
“我看着呢。”
“你看着有什么用？”
央金放下木盆。
走过来把女儿抱走。
小姑娘却不愿意。
“额吉，我还要跟阿爸玩！”
“先吃饭。”
“吃完饭再玩。”
小姑娘撅起嘴。
阿拉坦见状，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奶糖。
“来，阿爸给你糖吃。”
央金一看，顿时瞪大眼睛。
“你又给她买糖？”
“上次不是说了，不能总给孩子吃糖吗？”
阿拉坦有些心虚。
“就一块。”
“你每次都说一块！”
小姑娘趁着母亲不注意，飞快接过奶糖。
然后笑嘻嘻地跑进屋里。
央金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阿拉坦。
最后忍不住笑了。
“你呀。”
“年轻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惯孩子。”
阿拉坦嘿嘿一笑。
“年轻的时候，我也没孩子啊。”
央金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柔和下来。
她当然知道，阿拉坦有多么疼爱这个女儿。
这个男人前半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
直到五十多岁，才终于当上父亲。
如今女儿已经三岁。
阿拉坦依旧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偷偷去看看女儿有没有踢被子。
央金虽然经常埋怨他太宠孩子。
但心里却十分幸福。
她年轻时丈夫去世。
一个人拉扯卓玛、塔娜和宝音长大。
那时候，每天睁开眼睛，想的都是粮食够不够吃。
羊群会不会生病。
冬天的柴火够不够烧。
孩子们有没有衣服穿。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能重新拥有这样的生活。
如今阿拉坦陪在身边。
卓玛已经成家。
塔娜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宝音逐渐长大。
还有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
央金觉得，长生天终究没有亏待自己。
……
又过了两年。
小女儿已经五岁。
阿拉坦发现，这个丫头的胆子越来越大。
尤其喜欢骑马。
每次看见根儿骑着马回来，她都会羡慕得不得了。
“阿爸！”
“我什么时候才能骑马？”
阿拉坦想了想。
“等你再长大一点。”
“我已经长大了！”
小姑娘挺起胸膛。
“我都五岁了！”
阿拉坦被逗得哈哈大笑。
最后，他还是决定教女儿骑马。
不过，阿拉坦没有选择高大的成年马。
而是找来一匹性情温顺的矮脚马。
先让女儿坐在马背上。
自己则牵着缰绳，在院子外面的草地上慢慢走。
小姑娘兴奋得不停大笑。
“阿爸！”
“我会骑马了！”
“我会骑马了！”
阿拉坦笑着摇头。
“这才哪到哪。”
“你还得学会怎么控制马。”
“不能光想着跑。”
小姑娘认真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
只要天气好，阿拉坦就会带着女儿练习。
渐渐地。
小姑娘已经能够自己握住缰绳。
虽然还不能真正独立骑马，但已经有模有样。
有一天。
王铁军带着根儿和雪团回来。
刚走进院子，就看见小姑娘坐在马背上。
阿拉坦正牵着马慢慢走。
根儿顿时笑了。
“小姨！”
“你骑得也太慢了！”
小姑娘不服气。
“我以后肯定比你骑得快！”
根儿哈哈大笑。
“那你可得练好多年。”
“我才不怕！”
雪团站在旁边，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小姨。
小姑娘立即从马背上伸出手。
“雪团，快来！”
“我带你骑马！”
阿拉坦吓了一跳。
“可不行！”
“你自己还没学会呢！”
王铁军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阿拉坦大叔。”
“这丫头以后怕是比卓玛小时候还要厉害。”
阿拉坦一听，顿时满脸得意。
“那当然！”
“她可是我的女儿！”
央金从屋里走出来。
听见这句话，没好气地说道：
“你就惯着吧。”
“以后真把她惯坏了，看你怎么办。”
阿拉坦嘿嘿一笑。
“坏不了。”
“咱家孩子，心眼都好。”
王铁军没有反驳。
他知道阿拉坦虽然疼爱女儿，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则。
至少在做人做事方面，阿拉坦一直教得很认真。
……
小女儿六岁那年。
阿拉坦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
那是一个冬天。
草原上刚刚下过一场大雪。
阿拉坦像往常一样，来到羊圈搬草料。
以前几十斤的草料，他扛起来就走。
可这一次。
刚刚弯下腰，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阿拉坦身体一晃。
整个人直接摔倒在雪地里。
“哎哟！”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挣扎着想站起来。
却发现右腿根本使不上力。
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女儿看见这一幕，顿时吓坏了。
“阿爸！”
“阿爸你怎么了？”
小姑娘急忙跑过来。
阿拉坦勉强挤出笑容。
“没事。”
“阿爸就是摔了一跤。”
“你去喊额吉。”
小姑娘眼圈一下红了。
她转身跑回屋里。
“额吉！”
“阿爸摔倒了！”
央金听见以后，急忙赶出来。
看见阿拉坦坐在雪地里，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回事？”
“不是让你别搬重东西了吗？”
阿拉坦有些不好意思。
“我寻思也没多重。”
央金气得不轻。
“你还当自己二三十岁呢？”
“都多大年纪了！”
她赶紧找人帮忙。
王铁军得知以后，也很快赶了过来。
随后安排车辆，把阿拉坦送到医院检查。
经过检查。
医生发现阿拉坦的膝关节已经出现明显磨损。
长期骑马、放牧、搬运重物，再加上年纪增长，身体早就不如从前。
虽然没有伤到骨头。
但以后必须减少负重。
也不能再长时间骑马。
阿拉坦听完，沉默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
央金知道他心里难受。
毕竟阿拉坦一辈子都在草原上劳动。
如今突然让他闲下来，肯定不习惯。
回到家以后。
小女儿立即跑过来。
“阿爸！”
“你的腿还疼不疼？”
阿拉坦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不疼了。”
小姑娘却不相信。
她看着父亲拄着木棍走路，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阿爸，你是不是老了？”
阿拉坦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说道：
“是啊。”
“阿爸本来就是老头子了。”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
“我不要阿爸变老！”
“我还要你教我骑马！”
阿拉坦听得心里一酸。
他蹲下来，把女儿抱进怀里。
“傻丫头。”
“阿爸就是老了，也能教你骑马。”
“等你长大了，阿爸还要看着你上学、嫁人呢。”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问道：
“真的吗？”
“真的。”
阿拉坦认真点头。
“长生天保佑，阿爸一定尽量多陪你几年。”
央金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话，眼眶也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
时间一天天过去。
阿拉坦逐渐接受了自己年纪越来越大的事实。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想着去草场放牧。
而是把更多时间留给家人。
小女儿到了上学的年纪。
央金早早就开始准备。
塔娜知道妹妹要上学，专门送来一批学习用品。
还有几本适合孩子阅读的故事书。
阿拉坦则亲手给女儿做了一个小木书箱。
小姑娘非常喜欢。
每天都要背着书包，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开学那天。
阿拉坦穿上自己最体面的蒙古袍。
还特意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央金看见以后，忍不住笑了。
“送孩子上学，又不是你去相亲。”
“打扮得这么精神干什么？”
阿拉坦有些不好意思。
“孩子第一天上学。”
“总不能让人笑话她阿爸。”
央金听完，心里暖暖的。
她没有继续打趣。
而是帮阿拉坦整理了一下衣领。
随后，两人牵着女儿，一起去了学校。
到了校门口。
小姑娘看见许多同龄孩子，顿时兴奋起来。
“阿爸！”
“额吉！”
“我去上学啦！”
说完，她便背着书包跑进学校。
阿拉坦站在原地。
看着女儿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开。
央金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吧。”
“孩子都进去了。”
阿拉坦点点头。
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央金。”
“嗯？”
“你说，咱闺女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
央金笑了。
“她才刚上小学。”
“你就想着大学了？”
阿拉坦认真说道：
“我年轻的时候没读过多少书。”
“现在条件好了。”
“咱不能再让孩子吃没文化的亏。”
央金点头。
“放心吧。”
“只要她愿意读，咱们就供她。”
阿拉坦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
小女儿上学以后。
成绩一直不错。
尤其喜欢自然知识。
每次放学回来，都会把学校里学到的东西讲给阿拉坦听。
有时候，阿拉坦听得一头雾水。
小姑娘便耐心解释。
渐渐地。
她发现父亲不认识很多字。
于是主动提出教阿拉坦认字。
“阿爸。”
“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吧！”
阿拉坦一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还学什么写字？”
小姑娘却不答应。
“塔娜姐姐说了。”
“人活到老，就要学到老。”
阿拉坦被逗笑了。
“行。”
“那阿爸跟你学。”
从那以后。
父女俩每天晚上都会坐在桌前。
小姑娘拿着铅笔，一笔一画地教父亲写字。
阿拉坦的手很粗糙。
握惯了马鞭和工具。
突然握起铅笔，显得格外笨拙。
有时候一个字写了十几遍，还是歪歪扭扭。
小姑娘却十分认真。
“阿爸，你这里写错了。”
“应该往左边一点。”
阿拉坦便老老实实重新写。
央金坐在旁边缝衣服。
看着父女俩认真学习的模样，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有一天。
阿拉坦终于能够完整写出自己的名字。
小姑娘高兴得直拍手。
“阿爸！”
“你学会了！”
阿拉坦看着纸上的字。
也忍不住笑了。
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木箱里。
从此以后。
阿拉坦开始慢慢学习更多汉字。
虽然进步很慢。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
……
又过了几年。
小女儿已经十二三岁。
她长得越来越漂亮。
身材高挑，眉眼清秀。
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几乎与年轻时的央金一模一样。
不过性格却更加活泼。
她喜欢骑马。
也喜欢照顾动物。
有时候还会跟着附近的兽医，学习一些简单的牲畜护理知识。
阿拉坦对此非常支持。
但随着女儿逐渐长大，他也开始担心另一件事情。
自己的年纪。
如今阿拉坦已经六十多岁。
头发几乎全白。
走路时，也需要拄着木棍。
有一次。
他去学校接女儿。
一名同学看见以后，好奇地问道：
“那是你爷爷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说道：
“不是。”
“那是我阿爸。”
同学有些惊讶。
“你阿爸年纪这么大啊？”
小姑娘没有生气。
只是点点头。
“嗯。”
“我阿爸年纪是大了一点。”
“但他年轻的时候，可厉害了。”
说完，她便跑向阿拉坦。
主动接过父亲手里的东西。
阿拉坦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是笑着问道：
“今天上学怎么样？”
“挺好的。”
小姑娘扶着他的胳膊。
“阿爸。”
“以后你不用来接我了。”
阿拉坦愣了一下。
“为什么？”
“我已经长大了。”
“自己能回家。”
阿拉坦想了想。
最终点头。
“行。”
“咱闺女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