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夜。
一位身着黑斗篷之人，把手中的小娃娃 往地 上狠 狠 一扔，
恨恨地说道：“该死的孽障，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侯府，你不配。”
风呼呼的吹着，旁边的林子呜呜作响。
三岁的奶娃娃，穿着一身极好的锦缎小衣裳。
头上的辫子一颠一颠。
她没哭。
一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就此时摸索过来，轻轻落在奶娃娃的额心。
—个瞎眼婆子，浑身散发着比死气更沉郁的味道。
“啧啧，侯府的云锦呢……真狠的心呐……”婆子的声音嘶哑得让人听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鬼。
她俯下身，空洞的眼窝“望”着小娃娃，竟扯出笑，“小可怜，他们也不要你了？”
小娃娃自然不懂，只觉那指尖的冰冷刺得她微微一颤。
婆子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抖得像是下一刻就要散架。
她喘着粗气，猛地咬破了自己黑黢黢的拇指，挤出的血竟不是鲜红。
—道暗金墨色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她不顾一切地在那尚算干净的锦缎上划动，血指过处，极尽扭曲却看不懂的符文。
每画一笔，婆婆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呼吸愈发急促，似乎在燃烧最后那点生命。
“婆子我也要走了……临走，送你一卦……”她嗬嗬地笑着，血沫子从嘴角溢出，
“听着，娃儿……此生不入侯府门，不见侯府人……记牢了！记牢了！”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砸起一片尘埃。
血卦已成。
以命换命 。
暗红的符文在锦缎上微微蠕动了一下，旋即隐没，只留下一片看似污渍的斑驳。
那日风雪正紧，青云老道骂骂咧咧地背着个破药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方向走。
“他娘的，这鬼天气！连根像样的草药都采不到，回去又得挨饿…”
他正嘟囔着，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哭声，像只被遗弃的小猫。
循声拨开枯草丛，竟见个三岁大的女娃娃，小脸冻得发青，身上那件锦缎小袄倒是值钱货色。
“操！哪个天杀的把娃扔这儿？”老道蹲下身，粗鲁地戳了戳娃娃的脸蛋，“喂，小东西，还活着不？”
小娃娃睁开泪眼，看见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吓得往后缩。
“躲什么躲！”老道一把将她拎起来，胡乱用破道袍裹住。
“算你命大，碰上老子。要是留在这种地方，今晚就得被野狗叼走！”
他背起药篓就要走，却瞥见草丛里有什么东西泛黄，用脚踢开积雪，竟是半卷残破的竹简。
“啥玩意儿？”他捡起来瞥了两眼，
“《连山易》？他娘的，谁把这破书跟娃娃一起扔了？”
小娃娃他怀里小声啜泣，老道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哭什么哭！老子最烦娃娃哭！再哭真把你扔回去了！”
话虽这么说，他却把娃娃抱得得更紧些，冒着风雪往道观走。
那半卷《连山易》被他随手塞进袖袋，竹简边缘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回到漏风的道观，老道把娃娃往炕上一扔：
“听着，以后你就叫小柒！老子可不会照顾娃娃，能不能活全看你自个儿！”
他掏出那半卷竹简，随手扔在炕桌上：“要是闲着没事，就看看这破书，总比哭强！”
小柒怯生生地摸着竹简上那些古怪符号，渐渐止住了哭泣。
道观清苦得厉害，几间破屋子漏风漏雨，香火钱更是少得可怜。
老道虽医术高明，却是常常分文不取地替人治病。
自己和小柒经常饿得有一顿没一顿。
小柒就这样在离乱葬岗不算远的山头上，一天天地长大了。
老道生性粗鄙，满嘴“他娘的，老子的”别说琴棋书画，就连教她认字都是有一搭没一搭。
“这个字念天，他娘的，这么简单都记不住？”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叫不了几个字就开始骂骂咧咧。
倒是那半卷偶然得来的《连山易》，被他当个宝贝。
夜里喝过两口劣酒，他就把那泛黄的竹简摊在炕桌上，醉醺醺地指着上面的卦象：
“瞧见没？这是艮卦，代表山...他娘的，这破玩意儿有啥好看的！”
可小柒却对这些弯弯曲曲的符号着了迷。
没人督促，她就自己捧着竹简琢磨。
说来也怪，那些晦涩的卦辞，她看几遍就能背下来；
复杂的推演，她试几次就能摸到门道。
有一回老道醉得厉害，随口考她一个卦象，小柒对答如流。
老道眯着醉眼打量她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倒是块料...”
那半部《连山易》很快就被她嚼得烂熟，竹简都被她摸得起了包浆。
观里的日子过得清贫。
长大后小柒便在后山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支了张破旧的小木桌，摆了个算卦摊子。
她专给山下那些穷苦村民算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家丢的老母鸡往哪个方向找了，
李家媳妇怀的是男是女，
王老汉的咳疾什么时候能好转。
收的卦金也随意。
有时是几个铜板，有时是一篮子青菜，有时甚至就是一捆柴火。
她卜卦从不用铜钱，只用三枚山雀蛋。
瞎眼婆婆临终前塞进她手里的。
婆婆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小手，气息微弱却异常郑重：“丫头…这三枚雀蛋，…你收好…”
话未说完，婆婆的手便垂了下去。
那三枚雀蛋却仿佛带着婆婆手心的余温，从此成了她从不离身的占卜之物。
那蛋壳被她摩挲得温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每当有人来问卦，她便轻轻将雀蛋在掌心一转，随手掷在桌面的八卦图上。
雀蛋滚动的轨迹，停驻的方位，在她眼里自有玄机。
说来也怪，就凭这三枚雀蛋，她断的卦十有九准。
渐渐地，“歪脖子树下的雀蛋仙姑”这名头就在山野乡间传开了。
只是，她立下两条雷打不动的规矩：
一不算自身前程，那三枚雀蛋从未为她自己的命运滚动过。
二不下山。
任凭那些慕名而来的城里人许以重金，她也只是摇头。
每当夕阳西下，她收摊回观，总会不自觉地朝京城方向望上一眼，虽然很远，总觉得自己早晚一天去踏足。
那是她的来处。
直到那天。
一队衣着光鲜、气度非凡的人马。
不远千里，风尘仆仆地沿着蜿蜒的山路，径直来到了破败的道观前。
为首的是一位华服妇人，被丫鬟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下车，目光便死死黏在了正低头擦拭雀蛋的小柒脸上。
那妇人云鬓微乱，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
一双美目盛满了近乎崩溃的激动。
她看着小柒的眉眼，看着那隐约可辨的轮廓，嘴唇剧烈颤抖着，未语泪先流。
“像……太像了……瑾儿。”
她推开丫鬟，踉跄着扑过来。
一把将僵住的小柒狠狠搂进怀里，
“我的瑾儿！是我丢了的瑾儿！娘找你找得好苦啊！”
永宁侯夫人柳氏，断断续续泣诉。
她摩挲着小柒粗糙的布衣，看着她因常年卜卦而略带薄茧的手指，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跟娘回家，孩子，跟娘回家……娘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柳氏哭求着，眼中是毫不作伪的狂喜。
小柒的心，在剧烈地动摇，几乎要压过那婆婆临终的嘶吼。
婆婆的卦，只是......？
可如今，是娘亲自来寻她，如此情真意切……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母亲坐上来时那顶极致奢华柔软的暖轿。
八个健仆稳稳抬起。
临行前，小柒走到倚在观门上的老道跟前。
老道别开脸，粗声粗气地哼道：“赶紧走赶紧走，少了个吃白饭的，老子正好清静！”
小柒却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的养育之恩，小柒永世不忘。”
老道身子一僵，依旧没回头，只挥了挥粗糙的手：
“滚滚滚！到了那富贵窝里，受了委屈...他娘的，缺钱了就回来！老子这破观总还饿不死你！”
起轿时，小柒挑开侧帘，回望那道观和后山的歪脖子树，心里轻轻地说：
“婆婆，封卦已破。娘来接我了，从此，我命由我不由——”
“天”字尚未出声，恰一阵毫无征兆的冷风猛地灌入，嗖地掀起了轿帘！
风过去了，帘子垂落。
轿内光线昏暗，小柒一动不动地坐着，指尖掐入掌心.刺痛的却是心口那一道要灼烧起来的血卦烙印。
她命由她？
小柒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攥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开始虚划。
这卦，已在眼前。
这一路走了大半个月。
这一天，终于到了。
侯府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是福是祸躲不过。
轿子，平稳地，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