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听风楼出来，顾长青没有直接撕裂虚空，也没化作流光赶路。
他就跟个最普通的苦修士一样，沿着古老的驿道，一步步走向东方。
虚无宇宙的法则一直在冲刷外来者。一般的虚灵境，在野外待久了，自己的大道都会被磨损，本源也会流失。所以他们宁愿花大价钱坐飞舟，也不想自己飞。
但顾长青不一样。
他本身就是虚无，比这个宇宙的法则更高一层。
那些能把虚玄境强者都磨灭的空间罡风、法则乱流，吹在他身上，就跟春风差不多，甚至会被他的身体本能地同化、解析，变成他对这个世界最细微的一点感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下去，脚下的土，旁边的草木，还有空气里飘着的元气，它们最深层的构造和运转方式，都在他心里清楚地呈现、拆解、重组。
这片大地，对他来说，就跟一本摊开的厚书一样。
而他，正有兴趣地翻着第一页。
三天后。
一座大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
城池是拿一种青黑色的巨石盖的，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在太阳底下流淌着淡淡的光。城墙有千丈高，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怪物，透着一股厚重的气息。
城门上头，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落云城。
“入城费，每人十块下品虚灵石。”
城门口，一队穿着玄甲的卫兵面无表情地拦住了路。
这些卫兵，竟然全都是凝聚了虚无道种，踏入了虚灵境的。这种人在下界都能开宗立派了，在这里，只是个守城门的。
顾长青随手丢出十块灰扑扑的晶石。
这是他路上顺手从一条不长眼的地龙窝里摸出来的，品质很差，不过当个路费也够了。
卫兵接过去，神念扫了一下，就挥了挥手放行。
从头到尾，他们都没多看顾长青一眼。
在他身上，那虚空境初期的气息很普通，在这座因为比武招亲而热闹起来的城里，实在太不起眼了。每天都有成千上万这种想来碰运气的散修进城，他们早就看麻了。
进了城，一股喧嚣热闹之气便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是用同一种青黑石板铺的，两边都是楼阁商铺，卖丹药的、打法宝的、收材料的，叫卖声到处都是。
无数修士在街上走来走去，气息混杂。虚灵境的修士到处都是，偶尔还能感觉到一两个虚空境强者的气息扫过去，让周围的人都小声惊呼。
顾长青没去凑热闹，直接往城中心走。
他的神念早就把全城扫了一遍，城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买东西的市场，而是一个叫“迎仙楼”的酒楼。
那里，离林家搞比武招亲的擂台最近。
……
迎仙楼，三楼靠窗。
这里已经坐满了人，看过去都是气息不弱的修士，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窗外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白玉擂台，聊得唾沫横飞。
顾长青进来的时候，已经没空位了。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虚空境大汉，一个人占了一张四方桌，桌上乱七八糟，正一边剔牙，一边凶巴巴地瞪着周围，不让别人靠近。
顾长青走了过去。
“这位道友，拼个桌？”他声音很平淡。
那大汉抬了下眼皮，看到顾长青身上那“虚空境初期”的气息，脸上有点不耐烦和看不起。
“滚！老子不喜欢跟人同……”
他的话戛然而止，后面的字眼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顾长青的手，正随意地搭在桌子边上。那只手白白净净的，看着没用力，但大汉却吓得发现，整张用“千年铁木”做的、还刻了阵法的桌子，正以那只手为中心，安安静静地变成粉末，往下掉。
整个过程，一点能量波动都没有，一点声音都没有。
好像那张桌子，本来就该碎成这样。
大汉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额头上一下就全是冷汗。他哪还不知道，自己碰上了一个装成低修为的狠角色！
“前……前辈……您……您请坐！是……是晚辈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
大汉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慌忙跑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在柜台丢下一袋灵石，把整层楼的账都给结了。
这事虽然不大，但也让周围一些人注意到了。他们再看顾长青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忌惮。
顾长青没在意，在那张只剩下三条腿的桌子旁坐下，店小二马上战战兢兢地过来，重新换了张更好的玉桌，还上了最好的灵茶。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香飘出来，目光看向了窗外。
这时候，周围的议论声，也清楚地传进他耳朵里。
“嘿，看见没？林家家主林战，亲自上擂台主持了！看他那脸色，又是强颜欢笑啊。”邻桌一个山羊胡老头嘿嘿笑道。
“能笑出来就不错了。”同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可是听说了，这次林家是真被逼到绝路了。那条中品虚灵石矿脉的产量一年比一年少，再不想办法找新的矿，不出五百年，就得彻底废了。他们这是拿祖宗的产业出来赌命啊！”
“赌命？我看是送命！”一个长相阴沉的青年哼了一声：“谁不知道，这方圆几万里，都是黑山宗说了算！林家这块肥肉，他们早就盯上了。这次比武招亲，就是黑山宗想找个好听的理由吞并林家罢了。”
“嘘！赵兄小点声！黑山宗的人，这楼里可就有不少！”旁边的人连忙提醒。
那阴沉青年撇了撇嘴，倒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另一桌，几个穿得不错的年轻修士正在聊天。
“林家那个林清雪，我倒是见过一面，确实漂亮，而且天赋也好，才三百万岁就已经是虚灵境巅峰了，可惜啊，生错了人家。”
“是啊，要是生在咱们“天宝阁”，或者其他大势力，肯定是圣女。现在，却要变成家族交易的工具，最后还不知道要便宜哪个粗人了。”
“我听说黑山宗的少宗主“黑炎”，也报名了。他可是虚玄境中期的修为，一手“黑煞魔功”厉害得很，这次的第一，怕就是他了。”
“那可不一定！奖励那么高，三成矿脉一百年的开采权，足够让一些躲起来的虚玄境后期高手都动心了！有好戏看了！”
酒楼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还有贪婪、看热闹、可惜、嫉妒这些情绪。
顾长青安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玉石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林家、黑山宗、虚灵石矿脉、林清雪、少宗主黑炎……
这些线索在他心中串联，勾勒出一盘关于利益和生存的棋局。
他甚至能透过因果线，看到黑山宗在城里布置的后手，看到林家某些长老暗中和黑山宗勾结，也看到了林家家主林战那藏在决心下面的最后一点鱼死网破的疯狂。
“还是老套路。”
顾长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有点没劲。
从洪荒纪元，到永恒宇宙，再到这个虚无宇宙，生灵的层次在变，打架的规模在变，但核心，永远都是利益这两个字。
他之所以来，只是因为，他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因果线里，抓到了一丝让他有点兴趣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林家的，也不是黑山宗的。
它很古老，藏得很深，源头……好像就在林家那条快挖干了的虚灵石矿脉深处。
就在这时，窗外的白玉擂台上，光芒大亮。
林家家主林战，一个长相刚毅但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担忧的中年男人，朗声开口，声音通过阵法传遍了全城。
“各位道友，感谢各位不远万里，来参加我林家举办的比武招亲大会！”
“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了，今天，凡是骨龄五万岁以下、修为在虚玄境之下的俊杰，都可以上台试试！”
“最后赢的人，不仅能娶我女儿清雪，还能得到我林家“青云矿脉”……未来一百年的三成开采权！”
话音刚落，全城哗然！
无数道火热的目光，一下都集中在了那座擂台上。
一场好戏，要开场了。
迎仙楼上，顾长青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擂台，准备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