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三叔的算盘
轧钢厂车间里的机油味混着铁锈气，从地沟里往上泛。
赵德柱把两个族老让进工具间，门一关，外头天车滑过的声响就闷成了远处滚过的雷。
工具间不大，铁皮柜占了一面墙，柜顶搁着半箱劳保手套，地上散着几根焊条头。
赵德柱从柜子底层摸出瓶二锅头，瓶身上贴着块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样”。
他拧开盖子，往三个搪瓷缸里倒，酒线粗，溅出来几滴落在铁皮柜面上，洇成暗色的小圆点。
“三哥，你这车间主任当得，连个像样的酒盅都没有。”
年纪大的那个族老姓赵，按辈分是赵德柱的堂叔，人称赵老六。
他端起缸子抿了一口，眉头拧成疙瘩，酒在嘴里过了两遍才咽下去。
赵德柱没接话，从兜里摸出包花生米，纸包已经洇了油，搁在铁皮柜上摊开。
他自己先抓了几粒，嚼得慢，眼睛盯着柜门上一道划痕。
另一个族老叫赵德贵，按辈分是赵老六的弟弟，他坐在一摞废砂轮片上，屁股底下硌得慌，挪了两回也没找着舒服姿势。
“三哥，你叫我们来，不是光喝酒吧。”
赵德贵把缸子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搓着缸沿。
赵德柱又给自己倒了一回酒，这回倒得急，酒花翻上来，他低头吹了吹。
“六叔，贵叔，我赵德柱在这个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没给赵家丢过人。”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可陈醒那小子，他把祖产当什么了？
说退就退，说改就改，院里那棵枣树还是我爷爷亲手栽的，他挂牌子的时候跟谁商量了？”
赵老六捏着花生米，指头搓掉红皮，没往嘴里送。
“你这话在理，可那院子当年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清楚了，上房归长房，东西厢归各房，倒座房公用。
陈醒他爸那支是长房，院子名分上他占着。”
“名分？”
赵德柱笑了一声，嘴角扯着，眼睛没笑。
他把搪瓷缸往铁皮柜上一墩，酒又溅出来几滴。
“六叔，名分能当饭吃？
我儿子今年二十三了，对象谈了一个，人家姑娘是城里的，户口本上写着居民。
我儿子呢？
农业户口，结了婚孩子还得随他，上学都成问题。”
赵德贵把砂轮片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块干净地方坐。
“你是想……”
赵德柱没等他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那纸叠成四折，边角磨得起毛，展开时发出纸纤维断裂的细响。
他把纸摊在铁皮柜上，用手指压着四个角，指关节泛白。
“这是我爷当年分家时候写的另一份文书。
那时候请了中人，一式两份，一份在陈醒他爸手里，一份我爷自己收着。
后来我爷走了，这份就留在我爹那儿，我爹走之前给了我。”
赵老六凑过去看。
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笔画粗，墨色浓，落款处盖着个方印，印泥已经发黑。
“西厢三间，归三房赵德有。”
赵德有是赵德柱的父亲。
赵老六看完，直起腰，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这份文书，陈醒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
赵德柱把纸重新叠好，塞回裤兜，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抢。
“重要的是，这院子要是归到共有，我那份就能折出来。
我不要院子，我要城里一套房的名额。
我儿子有了独立住房，户口就能迁进来。”
赵德贵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陈醒手里有分家旧契，街道办那边也备了案。
你这份文书，得有人认才行。”
赵德柱端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动，酒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所以我才找你们。
六叔是赵家长辈，贵叔在房管所有熟人。
咱们把这份文书往桌上一拍，陈醒他再能，也得认祖归宗。”
赵老六没接话，把手里那颗花生米终于放进嘴里，嚼得慢，腮帮子一鼓一鼓。
赵德贵看着铁皮柜上那滩酒渍，拿袖子蹭了蹭，蹭完又觉得多余，把手缩回来。
这时候天车在头顶滑过，铁轮碾着轨道，发出尖细的摩擦声。
工具间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走廊里有人推着料车经过，车轮轧过地面接缝时颠了一下，铁器碰撞的脆响从门缝挤进来。
赵德柱起身去关门，手刚碰到门把手，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陈醒站在门口。
他穿着厂里发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上沾着机油，指缝里嵌着黑泥。
他刚修完三号冲床，路过工具间听见赵德柱的声音。
门推开时，赵德柱的手还悬在把手上方，两人隔着一道门槛，赵德柱的搪瓷缸还在铁皮柜上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陈醒没往里走，目光从赵德柱脸上移到铁皮柜上摊开的花生米，再移到赵老六和赵德贵脸上。
赵老六把脸别过去，看墙上贴的劳保用品领用表。
赵德贵低头系鞋带，鞋带其实没松。
“三叔。”
陈醒开口，声音不高，被车间远处的砂轮机声衬得有些散。
“我听见你说西厢三间。”
赵德柱的手从门把手上收回来，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你听见就听见，这话本来也要跟你说。”
“不用说了。”
陈醒往后退了一步，工装后摆蹭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灰印。
“我这就去前门，找个懂行的人看看你那份文书。”
他转身就走。
走廊里灯光暗，他的影子被拉长，在水泥地面上晃了一下就拐过弯不见了。
赵德柱站在门口，搪瓷缸里的酒气还在往上飘。
赵老六终于把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红皮。
“德柱，你那份文书，落款是哪一年？”
赵德柱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甲子年。”
赵德贵系鞋带的手停住了。
甲子年，陈醒他爸刚出生。
那份文书要是真的，西厢三间从那时候起就不在长房名下。
可陈醒他爷爷为什么后来又画了那张地基图，在西厢位置标了“勿动，留后”？
赵老六站起来，把搪瓷缸搁在铁皮柜上，缸底磕着柜面，响了一声。
“德柱，你爷的字，你认得。
可你爷的印，你认不认得？”
赵德柱没接话。
工具间里安静下来，外头天车又滑过一趟，铁轨的摩擦声从头顶滚过去，震得铁皮柜上那包花生米滑了半寸。
赵老六和赵德贵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
陈醒出了厂门，没往家走。
他沿着马路牙子往南，路过红星胡同口时脚步没停，继续走。
前门信托商店在打磨厂西口，门脸不大，两扇木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字是描金漆的，金漆掉了一半。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正用绒布擦一只铜香炉，听见门响抬起头，是老李头。
“孙师傅在吗？”
老李头把香炉搁下，绒布搭在肩上。
“后头库房。
你找他？”
陈醒没答，绕过柜台往里走。
库房在后院，门半掩着，里头光线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点天光。
孙茂才坐在一张瘸腿方桌前，面前摊着本账簿，手里捏着半截铅笔。
他听见脚步声，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来了。”
孙茂才没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画。
“三叔手里有份文书，甲子年的，说我爷把西厢三间划给了我三爷爷。”
陈醒站在桌边，手撑着桌沿，指头压着账簿边角。
“我想请您看看，那份文书上的印。”
孙茂才把铅笔搁下，抬起头。
他眼睛浑浊，但看人的时候瞳孔定住不动，像在认什么。
“甲子年……你爷的印，我见过一回。
那年他托我师傅裱一幅画，落款盖的就是那方印。
印文是‘赵门陈氏’，篆书，边框有一处缺口，在左下角。”
陈醒从兜里摸出地基图，展开铺在桌上。
“您看这图上的印。”
孙茂才凑近看，手指在图纸左下角摸了一下。
图上的印已经模糊，但边框轮廓还在，左下角确实有个小缺口。
他直起身，从桌下摸出个铁盒，打开，里头是几块碎瓷片和半截铜扣。
他翻到底下，取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拓着个印文。
“这是我师傅当年留的拓样。
你比一比。”
陈醒把地基图上的印和拓样并排放。
缺口位置一致，篆书笔意相同。
孙茂才把拓样收回去，铁盒盖扣上。
“你三叔那份文书，印是真的，字也可能是真的。
但你爷留了这张图，图上标了‘勿动，留后’。
一个人不会在同一件事上写两份相反的东西。”
陈醒把地基图折好。
库房高窗外的天光移了移，照在方桌角上那半截铅笔上，笔杆上的牙印清晰可见。
孙茂才重新拿起铅笔，在账簿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赵”字。
“你三叔的文书，你打算怎么办？”
陈醒把图揣进怀里，手在胸口按了按。
“他拿文书说事，我就拿图说事。
他找族老，我找政策。
沈望舒那边有房管所的普查记录，西厢墙里有夹层，这事他赵德柱的堂兄经手过。”
孙茂才没再问，铅笔尖在“赵”字上描了一遍，描得又黑又粗。
库房外头传来老李头跟顾客说话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切。
陈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孙茂才在背后说了一句：“你三叔那个人，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留神他手里的布包。”
陈醒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天光里。
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响成一片。
他站在信托商店门口，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地基图折角，硬邦邦的，硌着指腹。
他往东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竹签上插着山楂，糖壳在太阳底下反光。
他没买，继续走，拐进胡同口时看见赵德柱正跟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电线杆旁边说话。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包口用麻绳扎着。
陈醒退了一步，后背贴住胡同口的砖墙。
墙上的石灰粉蹭了他一袖子，他没顾上拍。
赵德柱背对着他，说话时手比划着，那个陌生男人点着头，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里。
布包看着不重，但那人拎着的时候手腕绷着劲，像里头装的是硬东西。
赵德柱说完话，转身往厂里方向走。
陌生男人提着布包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陈醒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白灰印。
他伸手拍了拍，灰粉落在鞋面上，鞋尖沾着厂里带出来的铁屑，在砖缝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转身往家走。
胡同里有人家在做晚饭，葱花下锅的滋啦声从窗户缝里挤出来。
走到院门口时，周小满正蹲在门槛上擦皮鞋，鞋油盒搁在台阶上，盖子翻着，里头剩半盒黑膏。
她抬头看见陈醒，嘴快：“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一封信，没贴邮票，就搁在门槛底下。”
陈醒接过信。
信封是白的，没有落款，封口用米粒粘的，已经干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东西——半张照片。
照片发黄，边缘裁得不齐，上面是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的合影。
左边那个是陈醒的爷爷，穿着对襟褂子，右边那个男人比爷爷年轻些，两人脚边放着一个木箱子。
背景里能看见西厢的窗户和那棵枣树的枝干。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笔画细而急：“东西在墙里，人在你身边。”
陈醒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
周小满站起来，鞋刷子还捏在手里，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谁写的？”
陈醒没答。
他把照片和地基图、账册页并排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账册夹层里那张小纸片上列着名字和物品，最后一个名字是孙茂才，对应的是怀表一只。
孙茂才说那个怀表是他父亲的遗物，当年被抄走后再也没找回来。
赵德柱手里的布包，装的应该就是那块表。
他在钓鱼，等你动手。
陈醒把照片揣进兜里，弯腰从门槛底下捡起信封，信封里再没别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见周小满正拿鞋刷子敲着鞋油盒盖子，当当当，节奏不匀。
他伸手把鞋油盒拿过来，盖子扣上，搁在窗台上。
“明天你出车？”
周小满愣了一下。
“后天。
怎么了？”
“帮我带点东西去上海。”
陈醒推开院门，枣树的影子从门洞里斜着铺出来，盖住他半张脸。
“我写封信，你帮我交给一个人。”
周小满把鞋刷子往兜里一揣，跟着他往里走。
“什么人？”
陈醒没回头，声音从枣树底下传过来，被头顶的叶子筛得有些碎。
“一个懂旧货行情的人。
我三叔想用一份旧文书换一套房，我得先弄清楚，他手里那块表值不值这个价。”
院门在身后合上，门轴转动的声响闷而长。
周小满站在枣树底下，看着陈醒进了上房，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他弯腰翻箱子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鞋刷子，刷毛上还沾着黑鞋油，黏糊糊的。
她把它搁在窗台上，挨着那个鞋油盒，两样东西并排摆着，在暮色里泛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