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夜半凿墙
陈醒把账册往怀里一揣，铜扣硌着胸口，隔着薄褂子也能觉出那点凉。
他刚把搬开的旧砖往墙角归拢，院门就响了。
不是敲，是拍，巴掌抡圆了砸在门板上，门栓在槽里跳了两下，铁鼻儿蹭出一声尖响。
“陈醒！
开门！
房管所的人来了，说你那确权手续有问题！”
赵德柱的嗓门在夜里传得格外远，尾音拖着，像是故意让整条巷子都听见。
陈醒没动，手电筒的光柱还照着墙根那处撬开的豁口，青砖断面颜色发黑，潮气渗出来，指头一摸就沾了层细灰。
他听见院门外还有别人的脚步声，皮鞋后跟磕在石板上，不急不缓，至少两个人。
周小满从西厢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散着，眼睛却亮。
她没问怎么了，直接走过来，手一伸。
陈醒把账册从怀里抽出来递过去，油纸包着，霉味散在两人之间。
周小满接过去掂了掂，揣进自己怀里，转身就往院墙根走。
她踩上那摞旧砖时脚下一滑，手撑住了墙头，砖缝里簌簌落下碎末，她没回头，腿一跨就翻了过去，落地声闷在墙外。
陈醒这才去开门。
门栓一抽，赵德柱差点扑进来，身后果然站着两个穿灰蓝制服的人，一个手里举着张纸，另一个拿着卷尺，脸上都是被半夜折腾出来的不耐烦。
赵德柱脚上趿着双布鞋，后帮踩塌了，露出灰扑扑的袜子后跟，他拿手指头点着陈醒胸口：“房管所的同志接到举报，说你私自改造房屋结构，把公房墙基都动了。
这是破坏公物，你知不知道？”
陈醒侧身让开路，手电筒往院里一晃：“哪儿改了？
你们自己看。”
拿卷尺的那个先进来，皮鞋底踩在碎砖末上咯吱响。
他走到西厢最里间，手电筒往墙根一照，新砖砌得齐整，灰浆还没干透，手指按上去能留个浅印，但表面跟老墙一个色，连砖缝走向都对得上。
他拿卷尺量了量墙面垂直度，又蹲下来看墙基，回头冲赵德柱摇头：“没发现结构性改动，这墙好好的。”
赵德柱凑过去，手指在新砖缝里抠了两下，抠出一小撮灰浆末子，在指肚上捻了捻。
他没抠动，直起身时膝盖响了一声，脸色在电筒光里发青。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目光从墙根移到墙角堆着的旧柜子，又移到陈醒脸上，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拿举报信的那个把纸折起来，语气已经带了火气：“赵主任，你说的情况跟现场不符。
下回有确凿证据再来，这大半夜的——”
“我有证据！”
赵德柱嗓门拔高，手指头戳向墙角那堆旧砖，“那些砖，原来不在那儿，是后来搬过去的！
底下肯定有东西！”
陈醒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手电筒垂在腿侧，光柱照着地面上一只被踩扁的烟盒。
他声音不高：“三叔，那堆砖是上个月翻修灶台剩的，你要看，自己搬。”
赵德柱真去搬了。
他弯腰搬开两块，底下是夯实的泥地，再搬两块，还是泥地，碎砖头缝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菜叶。
他搬了七八块，腰弯得撑不住，手撑着膝盖喘气，布鞋后帮彻底踩脱了，袜子后跟沾了泥。
房管所两个人对视一眼，拿卷尺的已经把工具包背上了肩，说：“行了，收队。”
赵德柱直起腰，胸口起伏着，眼睛还盯着那面墙。
他走到门口，在陈醒身边停了一步，嘴凑过来，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继母那张嘴，早晚给你惹事。”
说完趿着鞋往外走，布鞋底在地上拖出两声响。
陈醒关上门，插好门栓。
他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听见院墙外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又只剩风吹电线的呜呜声。
地上那堆被赵德柱搬开的旧砖横七竖八，碎末撒了一地，墙根处新砌的砖面在电筒余光里泛着潮色。
他蹲下来，把砖一块块码回去，码到第三块时，手指碰到砖缝里嵌着的一小片碎纸，抽出来一看，是油纸的一角，上面有个模糊的蓝印子，跟账册封皮上那个印章的边角对得上。
他把碎纸片也揣进兜里，直起身时后腰响了一下。
院门又响了。
这次是敲，两下，不重。
陈醒手按在门栓上没动，外面传来沈望舒的声音，有点喘，像是跑过来的：“陈醒，是我。”
他开了门。
沈望舒站在门槛外，额头上沁着薄汗，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腮边。
她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捏得发皱，看见陈醒好好的，肩膀才松下来。
她没急着进来，先往巷子两头各看了一眼，才侧身跨过门槛。
“周小满把东西给我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从信封里抽出那本账册，油纸已经拆开，霉味混着旧纸的酸气散出来，“我翻了两页，这上面记的粮食和布匹，数目跟当年轧钢厂筹建时的调拨单对得上。
落款那个印章，是‘孙记粮行’的戳。”
陈醒把兜里那片碎纸递给她。
沈望舒接过去对着手电筒光看了半天，把碎纸片拼到账册封皮残缺的印章位置，边缘吻合，蓝印子的纹路连上了。
她抬头看陈醒，嘴唇抿了抿，没说话，把账册重新包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孙茂才说那铜扣是前门老银楼的活计，只给一户姓孙的打过。”
陈醒靠在墙上，手电筒搁在窗台上，光柱照着两人中间的泥地，地上有赵德柱踩出的半个鞋印。
沈望舒把信封按在胸口，指节发白：“孙记粮行，前门老银楼，姓孙——孙茂才自己就是前门出来的。
他当年被那桩查抄物资的案子牵连，二掌柜姓赵，后来去了轧钢厂……”
两人同时沉默。
窗外巷子里传来一声自行车铃铛，远远的，像是夜班工人回家。
沈望舒把信封递还给陈醒，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凉的。
“明天我去趟区档案馆。”
她说，“分家文书和粮行旧档，两边一起查。
赵德柱今晚来闹，说明他慌了。
但他刚才没搬到底——那面墙底下，到底有没有东西？”
陈醒没答。
他把信封揣好，走到西厢墙根前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新砌的砖面。
他拿改锥柄在砖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实诚，底下是夯土。
但敲到最底下一排时，声音变了，空了一拍，像是砖后面还有一层。
沈望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面墙，忽然说：“赵德柱刚才搬砖的时候，我翻墙进来在院墙外头听着——他搬了八块就停了。
他腰没那么差。”
陈醒回头看她。
沈望舒站在月光和手电筒光的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头却攥着衣角。
“他知道底下有什么。”
她说，“但他不敢自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