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睁开眼时，窗外已泛鱼肚白。
收功起身。
储物袋系在腰间，推门而出。晨风灌进来，带着秋凉。
青木巷静悄悄的。隔壁王胖子门槛空着，48号木门也关着。
燕宁加快脚步，穿过几条街巷，往坊市东侧走。
三宝楼在东北角，三层雕梁画栋，红漆招牌在晨光里扎眼。楼前飘着肉香，烧鹅、烧鸡、灵膳搅在一起，勾得人馋虫直动。
燕宁脚步没停，目光越过三宝楼飞檐，落在对面一间铺子上。
铺子门面不大，灰砖砌墙，门楣悬着块玄色木匾——玄阵阁。
字迹苍劲，笔画间有灵光流转，像是出自名家手笔。
开了多年，燕宁路过无数次，从没进去过。以前兜里穷，问价的底气都没有。
玄阵阁，赤山王家的产业。
王家先祖曾是西荒大宗岳山宗的弟子，筑基中期时遭了魔修袭击，伤了根基，修为再难寸进，便脱离宗门到赤山立族，如今已有两百年。
王家先祖是二阶阵法师，王家以阵法闻名白岭，坊市里不少散修的护院阵法都出自王家之手。只是王家四十多年没出过筑基修士了，靠着先祖留下的阵法传承，勉强维持着二流家族的体面。
燕宁抬脚迈了进去。
铺内比外面看着宽敞。四面墙上挂满阵盘阵旗，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掌心，材质各异，灵光内敛。柜台是整块玄铁木打的，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悬挂的阵盘影子。
柜台后站着个中年修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穿一身绛紫长袍，袖口绣着细密云纹，是王家族徽。
道友看点什么？中年修士笑着迎上来，目光在燕宁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他腰间鼓囊囊的储物袋上，笑意浓了几分。
能覆盖山谷的防御阵法，一阶上品。燕宁说。
中年修士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了。覆盖山谷的阵法，不是普通散修能买得起的。他伸手朝右侧墙壁一引：道友随我来，这类阵法本店有三套。
燕宁跟过去，目光在三套阵盘阵旗上逐一扫过。
第一套是烈火阵。
阵盘赤红，刻满火焰纹路，中心嵌着火属性灵石，旁边码着十二面火焰纹阵旗。
激活后可形成一片火海屏障，攻防一体。燕宁摇头——他主修土行，火属性与他不合，催动起来事倍功半，况且火海无眼，容易烧毁谷中草木灵药。
第二套是狂风阵。阵盘青白，刻着狂风纹路，嵌风属性灵石，配十六面青色阵旗。
激活后形成飓风屏障，飞沙走石，能扰乱敌人。燕宁沉吟片刻，还是摇头——狂风阵防御偏弱，而且风声太大，一里之外都能听见，与他低调的打算不符。
这两套都不合道友心意？中年修士并不恼，笑眯眯的。
那看看这套。
他伸手从墙壁最里侧取下一个阵盘。
阵盘青碧色，脸盆大小，表面刻满细密的叶脉纹路，像一片片叠压的树叶向四周蔓延。旁边配二十四面阵旗，旗面以青蚕丝织成，上绣玄甲纹，旗杆是百年青竹所制。
阵盘中心嵌着块木属性灵石，阵旗与阵盘灵力呼应，温润而生机盎然，隐隐有草木气息流转。
燕宁接过阵盘，指尖触到那些叶脉纹路，一股木灵气息渗入掌心。
青光玄甲阵。中年修士介绍道。
一阶上品防御阵法，王家先祖亲手改良过的。激活后可在方圆百丈内形成一层玄甲护罩，柔韧异常。最妙的是以木行为主，与山川草木相融，布下后借地脉灵气运转，日常消耗极低。
燕宁往阵盘里探入一缕灵力，叶脉纹路微微亮起，青碧光芒沿着纹路缓缓流动，像一层活过来的藤蔓。二十四面阵旗也随之轻颤，旗面上的玄甲纹若隐若现。
他试着催动，灵力运转顺畅，没有半点滞涩，阵盘阵旗与他丹田中的木灵力仿佛水乳交融。
更难得的是，他能感觉到这阵法与地脉相连的特性——布在山谷中，便可借山谷灵气滋养，不必日日耗费灵石维持。
多少灵石？
四百二十块。中年修士伸出四根手指，又曲起一根。
实价，不二价。
道友是识货的人，该知道一阶上品阵法里，能覆盖百丈范围、又与木行地脉这般契合的，整个白岭找不出第二家。
燕宁沉吟片刻。四百二十块，比他预想的贵了些，但物有所值。青光玄甲阵覆盖百丈，足以护住那片山谷，与木行契合，借地脉运转，日常消耗极低，正合他做据点之用。
他算了算兜里的灵石——卖妖兽材料、药草、赤焰琉铁，加上之前积攒的，手头宽裕，付得起。
他从储物袋里数出四百二十块灵石，码在柜台上。
中年修士眼睛一亮，笑容真切了几分。他接过灵石仔细点了一遍，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只桐木盒子，将阵盘和二十四面阵旗小心放进去，又塞了几团防潮棉纸，盖好盖子，双手递过来。
还附赠了一册布阵图解，详细标注了阵眼安置、阵旗方位、灵石替换、地脉勾连的法门。
道友爽快。他绕出柜台，亲自将燕宁送到门口，日后阵法若有损耗，只管来，王家免费修补。
燕宁拱手道谢，接过木盒收进储物袋，转身走出玄阵阁。
中年修士站在门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巷拐角，才转身回屋。
三宝楼二层，靠窗位置。
一张紫檀木桌，一壶灵茶，两碟点心。
窗边坐着个黑衣男修，面容苍老，枯瘦的手指握着一只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茶。他的位置正对玄阵阁大门，从窗口望下去，整条街巷一览无余。
黑衣男修的目光一直盯着玄阵阁门口。燕宁走出来时，他眼睛微微眯起，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待看到中年修士亲自将燕宁送到门口，笑容热情而恭敬，他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顿。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一个能让玄阵阁店主亲自送客的练气散修，要么身份不凡，要么出手阔绰。而此人——他昨日在巷口看过，练气六层，带着面具，身形一模一样。昨日从杂书斋出来，他以为对方灵石已经花光了。
今日又进玄阵阁，店主亲自相送……
黑衣男修放下茶杯，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没有温度，像一条裂开的伤口，露出里面发黑的腐肉。
他右手探入腰间，掐动法诀。腰间的灵兽袋微微鼓起，袋口松开一道缝隙，一只灰扑扑的蝴蝶飞了出来。
蝴蝶不大，翅膀展开不过两指宽，通体灰褐，翅面布满细碎斑点，像枯叶上的霉斑，毫不起眼。
它在空中盘旋一圈，翅膀扇动极慢，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无声无息飘出窗口。
黑衣男修目光追着蝴蝶，嘴唇微微翕动，似在念诵什么。
蝴蝶穿过街巷，越过人群，悄无声息地落在燕宁身后三尺处。它轻轻扇动翅膀，翅面上的斑点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灵光，那些斑点排列成某种图案，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燕宁的背影。
翅膀扇动间，一些极细极淡的灰白粉末从翅面上簌簌落下，无声飘落在燕宁的衣袍下摆和鞋面上。
那粉末比尘埃还细，沾上便牢牢附着，若非刻意查看，根本不会察觉。
蝴蝶在燕宁身边转了几圈，又缓缓飞回，落在黑衣男修摊开的掌心里。
黑衣男修低头看着掌心的蝴蝶，枯瘦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最后定格在整张脸上——眼睛眯成两条细缝，皱纹堆叠如沟壑，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阴险的、得逞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邪笑。
王家小子亲自送客……他低声喃喃，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
肥羊啊。
他收起蝴蝶，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灵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灵石丢在桌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在三宝楼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