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静立矮桌旁，指尖捻起桌角叠放的几张粗糙油纸，他动作沉稳规整，将刚入手的六本书册逐一铺平包裹，折边压角，一丝不苟。
再取出坚韧的细麻绳，双手交错发力，稳稳捆成紧实的一束，搁在矮桌边角。
做完这些，他并未急于起身。这间狭小的杂书斋烟火气与旧纸气息交织，昏黄油灯静静燃着，将屋内光影烘得格外静谧。
燕宁抬手探入腰间储物袋，片刻后依次取出四本古朴功法册，整齐平铺在斑驳的木桌之上。
四册功法分列四方，封皮色泽截然不同。
《锐金诀》《天水诀》《赤火诀》《厚土诀》。
这四本都是正统修士入门典籍，修炼上限皆能触及练气七层乃至九层，是散修赖以精进的实用根基功法。
册身大多泛黄卷边，边角磨损毛糙，多处留有反复翻阅的痕迹，显然历经多人传承。
但所幸内页完整无缺，灵力运转图谱、口诀注解尽数清晰规整，不影响修炼参悟。
此时的周老头，正半倚着木椅，自顾自享用着桌上的烧鸡。油润的鸡肉香气漫溢全屋，他粗糙黝黑的手指捏着半截鸡腿骨，腮帮鼓鼓，吃得满嘴流油，姿态散漫又随性。
当四本功法整齐落桌的轻响传来，周老头咀嚼的动作骤然一顿，眼皮慵懒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四册功法。
他没有急于伸手翻看，依旧保持着松弛的姿态，慢条斯理将口中鸡肉细细嚼碎、缓缓咽下，又取过桌边干净的粗布巾，抬手擦拭手上的油渍。
擦拭的动作极慢，一下又一下，仔细蹭过掌心、指腹，半点不敷衍。待双手收拾干净，他才抬臂伸手，捏起最上方的《锐金诀》，随意翻览两页。
“金行功法，可修至练气七层。”
周老头嗓音沙哑低沉，语气平淡无波。话音落罢，他依次拿起余下三本，快速翻阅核验。
“天水诀，水行，上限练气七层。赤火诀，火行，可至练气九层。厚土诀，土行，亦是练气九层。”
四本功法尽数核验完毕，他随手将册子整齐归拢平放，身子向后慵懒靠上椅背，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目光稳稳落定在燕宁脸上。
这双阅尽坊市数十年风雨的眼眸，看似懒散浑浊，可燕宁心底却骤然生出几分警醒。
他清晰感知到，那层漫不经心的慵懒之下，藏着极为通透的审视，不急不躁，只想将对方的根底、来路尽数摸清看透。
“金、水、火、土四行俱全。”周老头微微眯起双眼，语速不疾不徐，“偏偏五行缺木，倒是规整得很。”
他稍作停顿，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这四本书的外壳，看着年头不短，纸页泛黄发干，边角卷翘磨损，一看就是被人翻烂了的旧物。”
他随手掂了掂手中的《赤火诀》，指尖摩挲着老旧的封皮，又快速翻开内页，指甲轻轻叩击在页边的批注之上，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响。
“可你瞧瞧这内里批注。”周老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墨迹鲜亮通透，凝而不沉，最多不过两月光景。旧壳裹新字，翻新伪造的痕迹一目了然，分明是有人刻意重做装帧，掩人耳目。”
燕宁闻言面色未改，眉眼平静，一言不发。
周老头早已见惯坊市各色人和隐秘，丝毫不在意他的沉默，又拿起《厚土诀》细细翻看。
目光精准定格在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上，那字迹潦草随意，墨色深浅交错，新旧堆叠，能清晰看出是漫长时日里断断续续批注而成。
他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风月：“这笔迹，我认得。”
“去年入冬之后，常有个练气四层的落魄散修，日日来我这小斋淘换典籍杂物。此人囊中羞涩，身无半分灵石，每每看中东西，便以自己亲手抄录的功法残页抵账换物。”
“他字写得算不上好看，潦草歪斜，却胜在工整认真。我这辈子阅字无数，记性最是牢靠，绝不会认错。”
话音落下，周老头抬手合上功法册，随手往木桌台面轻轻一放。
“啪。”
清脆的落桌声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
“那名散修后来便再也没来过月牙湖坊市。”周老头抬眼直视燕宁，目光坦然通透。
“坊间传言，他独自进山采药，不幸遭遇凶险，殒命山中，尸骨无存。”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沉，直透人心：“小子，你这几本功法，来路怕是不正吧？”
燕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微澜乍起，面上却依旧一片淡然。
他心中早已了然，自己终究是小觑了坊市深耕多年的老江湖。
四本练气功法，四行属性齐备，上限皆达练气后期，偏偏成套出现，绝非寻常散修能够积攒收藏的家底。
这般刺眼的破绽，在老手眼中，简直直白得毫无遮掩。
燕宁心知，此情此景，任何否认都是欲盖弥彰。面对通透世事的过来人，沉默才是最稳妥的姿态。
他抬眸平视对方，语气平稳无波：“前辈不妨开个实价。”
周老头静静凝视他数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嘲讽，只剩看透一切的通透与了然。
“四本功法，品相看着尚可，内里暗藏的瑕疵，就不必多说了。”他慢悠悠开口。
“五行基础功法，在坊市不算珍稀至宝，却也绝非随处可见。
我给你公道价：《锐金诀》三十灵石，《天水诀》二十五灵石，《赤火诀》三十五灵石，《厚土诀》三十灵石。统共一百二十块灵石。”
说罢，他俯身探向桌下的旧木匣，匣中整齐码放着规整的灵石。
他精准数出一百二十块，整齐叠好，轻轻推至燕宁面前。
“你方才买书付了我一百灵石。”周老头语气随意。
“如今功法作价一百二，两清。”
燕宁垂眸看着桌前莹白温润的灵石，指尖未动，迟迟没有伸手拾取。
周老头见状重新靠回椅背，双臂抱胸，姿态再度变得慵懒松弛：“放心收着。我老周在这坊市做生意几十年，素来讲究你情我愿，互利互惠。”
“你这物件的来路，我不问、不查、不传，权当不知。但我必须提点你一句。”
他忽然压低嗓音，声音褪去散漫，多了几分郑重：“白山坊市，看似繁华平和，实则遍地耳目、暗藏杀机。”
“今日你在我这杂书斋交易功法，明日说不定便会有人知晓坊市里多了个戴面具的神秘散修。
身上不干净，手里揣着旁人不知的隐秘。”
“赵家修士方才撤出坊市，风波未平，五气宗的眼线正密布各处。你行事务必谨慎，藏好自身底细，千万莫要被有心人盯上，引来无妄之灾。”
几句叮嘱落地，他瞬间收敛所有郑重神色，重新抓起桌前的烧鸡，低头大快朵颐，仿佛方才的提点告诫，不过是随口闲聊的闲话，转瞬便抛之脑后。
燕宁默然伫立片刻，抬手将桌前二十块灵石尽数收起，归入储物袋中，又将四本功法轻轻推回周老头面前：“多谢前辈悉心提点，晚辈谨记在心。”
“走吧走吧。”周老头头也不抬，满嘴肉食，说话含糊不清，随意挥手驱赶，“别杵在这儿耽误我吃饭。”
燕宁不再多言，抬手提起桌角捆好的书册，转身迈步，朝着书斋木门走去。
指尖触到斑驳微凉的木门时，他下意识回头一瞥。
灯火昏黄摇曳，将老者佝偻的身影映在墙壁上，他依旧低头专注啃食烧鸡，全然看不出方才洞悉一切的模样。
木门被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巷间微凉的潮气涌入，吹散了屋内的烟火与纸墨气息。
外头的狭长巷道幽深安静，两侧高墙林立，墙头枯草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四下无人，静谧得有些压抑。
燕宁反手轻轻合上门，将手中捆好的书册收入储物袋，步伐平稳，沿着窄巷缓步前行。
此番交易算下来，先前一百灵石购书，如今卖功法得一百二十灵石，反倒净赚二十灵石。
手头灵石较之进店之前尚且富余几分，可他的心境却愈发沉凝。
周老头那句轻声告诫，如同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久久不散。
别让人盯上了。
他指尖下意识抚过脸上的玄色面具，隔绝符箓的效力依旧稳固，完美遮掩了他的真实容貌。
可方才在书斋之中，那种被彻底看穿的通透感，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坊市之内，戴面具掩容的修士数不胜数，早已是常态。可唯独他，戴着面具，却依旧被人精准窥出异常，这才是最致命的凶险。
燕宁敛尽心神，脚下步伐悄然加快，身形融入巷道的阴影之中，快速拐出窄巷，汇入主街熙攘的人流之内。
喧嚣人声瞬间将他包裹，叫卖吆喝、讨价还价、灵兽嘶鸣、法器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繁华，恰好遮掩了他的行迹与气息。
他全然未曾察觉，方才身处的巷口阴影深处，始终蛰伏着一道晦暗人影。
一名身着黑衣、面容苍老枯槁的男修，背脊微驼，静静贴在高墙阴影之中，隐去所有身形气息，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锁定着燕宁离去的背影。
面具能遮掩容貌，却终究遮不住修士周身流转的灵力气息。
老修士的目光精准落在燕宁腰间那只灰扑扑的储物袋上，细细打量片刻，又侧目望向身后半掩的杂书斋木门，昏黄灯光从门缝渗漏而出。
良久，老修士缓缓收回目光，枯瘦的脸上掠过一抹不屑，低声喃喃自语：“不过练气六层的小辈，刚从杂书斋出来，想来是把仅有的灵石尽数换了几本无用功法典籍。”
“身无余财，囊中羞涩，就是个穷鬼散修，半点油水无存，不值得老夫耗费气力盯梢。”
语毕，他身形微微后撤，彻底沉入浓黑阴影之中，他脚步轻盈如夜鼠，悄无声息转身，朝着巷道深处悄然离去，顷刻间便消失无踪。
主街之上，燕宁混在往来人流之中，行走从容不迫。
他刻意放缓脚步，缓步走到一处摆卖低阶符箓的小摊前驻足，俯身假意翻看摊位上堆叠的下品符箓，目光看似落在符箓纹路之上，余光却极为警惕地扫过身后四面八方，细致排查所有异动。
街巷人流往来匆匆，行人各行其事，无人驻足窥探，无人尾随跟踪。
确认身后并无追兵、无异样之后，燕宁心底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却不敢彻底放下戒备。
周老头说得半点不假，白山坊市水深莫测，遍地耳目。
这里的修士，并非人人都会见利行凶、出手掠夺，更多人只是冷眼观望，快速估量路人身家底蕴。
有油水可捞，便暗中尾随伺机而动；无利可图，便果断舍弃，绝不浪费半分气力。
方才潜伏暗处的窥探者，必然也是如此。
燕宁直起身形，神色淡然，继续稳步前行。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尽快返回青木巷的临时居所，将今日购入的所有书册细细整理、潜心研读。
晚风轻轻拂过街巷，方才巷口残留的一缕淡淡鱼腥味，极是隐晦，随风四处飘散，转瞬便消散在繁华喧闹的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有过蛰伏与窥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