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有人陪你了。
这句话在第二天清晨就兑了现。
福安一大早领了个人过来。
是个小姑娘，十二岁上下，瘦瘦小小的。穿着浅青色的粗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低眉顺眼地跟在福安身后，肩膀微微缩着。
像一只随时要逃跑的兔子。
念念姑娘，这是沐云。以后就跟着您了。福安把人领到念念面前。
念念正蹲在院子里给搭窝，用两根树枝和一片落叶。
抬头看了一眼。
灵眼自动开了。
沐云头顶的气息是淡粉色的，像花瓣一样柔柔弱弱地飘着。没有黑东西，干干净净的。只是那股气很薄很弱，像是受过很多委屈，被压得快散了。
念念站起来。
她头上有小花花。
福安愣了一下。
什么花花？
粉色的！念念走到沐云面前，仰着脸看她，你叫什么呀？
沐云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奴、奴婢沐云。见过念念姑娘。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呀？念念歪着脑袋。
沐云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扑通跪了下来。
奴婢，奴婢之前犯了错，打碎了库房的花瓶，本来要被发卖的。是福安总管把奴婢留下来的。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娘，求姑娘收下奴婢……
念念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
你起来呀！不用跪念念的！她伸手去拽沐云的胳膊，拽不动。
福安叔叔！她跪着不起来！
福安笑着走过去。
沐云，起来吧。姑娘让你起来就起来。
沐云抹了一把眼泪，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念念拍了拍她的手。
你是好人。念念看见了。花花的人都是好人。
沐云不懂什么花花。但这个三岁的小姑娘笑着看她的时候，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突然松了一点。
谢、谢谢姑娘……
不叫姑娘！念念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叫念念！
这……沐云看了看福安。
福安笑着点头。
姑娘让怎么叫就怎么叫。
念、念念。
对嘛！念念拉住她的手，沐云姐姐，来！念念给你看大黑的窝！
沐云被拽着走了两步。
她低头看着那只比她小这么多的手，软绵绵的、暖乎乎的，攥着她的手指不放。
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沐云跟在念念身后寸步不离。
念念去看鱼缸，她紧张地扶着念念的后领。
念念去追蝴蝶，她追在后面喊姑、念念小心。
念念去找赵嬷嬷学规矩，她在门口守着，手心全是汗。
到了下午，念念学完了规矩，从偏殿里蹦出来。
沐云姐姐！今天嬷嬷只骂了念念三次！比昨天少了！
沐云小心翼翼地笑了一下。
那很好……
对吧！念念得意地叉腰，念念进步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什么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沐云姐姐，你怕不怕蚊子？
念念教你画符！画了贴在屋里，蚊子就不来了！师父教过的！
沐云不太懂。
但念念已经拉着她进了屋子。
找了支笔，蘸了墨。
你看，先画这个圈圈。念念趴在案几上，小手握着笔杆比划。
然后这里要写个字……嗯……什么字来着……
她皱着鼻子想了半天。
算了！念念不写字了！画个蚊子打个叉叉也行的！师父说心诚则灵！
她哗哗地在黄纸上画了个圆，中间画了个四不像的东西，然后打了个大叉。
好了！现在要点着。
点、点着？沐云惊了。
对呀！念念掏出火折子。
这是从包袱里翻出来的，师父留下的东西之一。
她打了两下，火星子冒出来。
念念等一下！那个纸会不会……
来不及了。
念念把火折子凑到黄纸边。
黄纸没有像之前的灵符那样燃出金光。
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一张真正的符。
那就是一张画了蚊子打了叉叉的普通黄纸。
纸角着了。
火苗蹿起来。
比预想的大。
念念吓得手一松，纸掉在了案几上。
案几上铺着一层绒布。
绒布边角也着了。
啊啊啊！！两个人一起尖叫。
沐云手忙脚乱地去端水盆。
念念抓起一只虎头鞋去拍火。
越拍越大。
念念别拍了！
那怎么办！
沐云端着水盆跑过来，一整盆水泼下去。
火灭了。
但是水也泼到了念念身上。
浑身湿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一身湿。案几上一片狼藉。绒布烧了个洞。
安静了三秒。
扑哧。
念念先笑了。
然后沐云也忍不住了。
两个人笑成一团。
哈哈哈沐云姐姐你浇念念一身！
对、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念念以后不画蚊子了！画蚊子不管用！
那以后也别点火了……
好嘛！
两个人湿淋淋地坐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门口，赵嬷嬷黑着脸站了不知多久。
姜念念。
笑声戛然而止。
念念缩了缩脖子，慢慢扭头。
嬷、嬷嬷……
这是怎么回事？
念念在……在驱蚊子。
赵嬷嬷的目光扫过烧了洞的绒布，湿透的案几，和两个浑身滴水的丫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
站起来。两个人都站起来。
念念和沐云齐刷刷站好。
罚站一炷香。面壁。
嬷嬷！念念……
两炷香。
念念闭嘴了。
乖乖面壁。
沐云在旁边也面壁，抖得跟筛糠似的。
念念偏头小声跟她说了一句。
沐云姐姐别怕。嬷嬷不是坏人。顶多罚站。不打的。
沐云抽了抽鼻子。
念念，你怎么什么都不怕呀……
念念想了想。
师父说，只要不做坏事，就不用怕。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师父还说，做了傻事，挨罚就好了。罚完就不疼了。
沐云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小丫头。
胆子比她大十倍。
心里那根弦，又松了一些。
晚上，萧珩听完福安的汇报。
烧了绒布？
烧了。
人没事？
没事。赵嬷嬷罚了两个人面壁。
萧珩嗯了一声。
那个沐云，怎么样？
胆子是小了点。但忠心，老实。而且念念姑娘喜欢她。
萧珩点了点头。
让她跟着吧。给她涨一级月银。
福安退到门口，忍了忍，还是问了一句。
殿下，念念姑娘那个符……能驱蚊子？
萧珩翻了一页折子。
不能。她画的那个不是符。是涂鸦。
福安：
三岁的孩子。萧珩的笔尖顿了一下，真正的符她能画，但费神。驱蚊子这种事用不着浪费。
他写完一行字，搁了笔。
明天让人弄几个熏香炉放她屋里。别让她再自己点火了。
是是是，奴才这就办。
门外，念念和沐云的声音远远传来。
沐云姐姐明天还跟念念玩吗？
嗯！明天也跟着念念！
那明天念念教你别的！不点火的那种！
好……但是不要再烧东西了……
放心！念念保证！
萧珩听着那两道声音渐远，摇了摇头。
保证。她的保证一文不值。
但他的嘴角，到底还是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