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醒醒呀！念念乖，念念不偷吃供果了，你醒醒好不好……
清虚观大殿里头，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奶团子趴在蒲团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一个老道士冰凉的手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团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太长，把整只手都裹在了里面，露出的脸蛋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叫姜念念，道号清念，是清虚观掌门清虚子的关门弟子。
今年三岁。
蒲团上的老道士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但念念看得见，师父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正在一丝一缕地往上飘，飘过房梁，飘过瓦片，飘向看不见顶的天。
这是她天生的本事，师父叫它。能看气运，能见邪祟，能辨风水格局。
师父说过，金光散尽，人就真没了。
不要散！不许散！
念念松开一只手，踮着脚去够那些飘走的金丝，小胳膊在空中胡乱抓了几下，什么也抓不住。
她脚下一滑，地摔了个屁股蹲儿，后脑勺磕在蒲团腿上。
疼。
嘴一瘪，哭得更大声了。
哇啊啊啊——师父你骗人！你说等念念长大了带念念去京城吃糖葫芦！你还没带我去！你不能走啊！
哭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大殿角落里常年不散的几缕灰黑之气，被这哭声一震，像被滚水浇了似的，地冒了几下，消散了。
供桌上那盆枯了半个月的文竹，最底下冒出一星嫩绿的芽尖。
念念不知道这些，她只顾着哭。
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殿外的天从亮变暗再变亮。
最后她实在哭不动了，抽抽搭搭地趴在师父胳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样东西。
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中间系着红绳。一本缺了大半页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她不全认识的字。还有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两个丸子。
那是师父画的她。
念念认得。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纸叠得方方正正。念念抽出来，上面的字她大半不认得，但有几个字师父教过。
下……山……找……有缘人。
念念把信举到师父脸前：师父，有缘人是谁呀？住在哪儿呀？长什么样呀？
没人回答她。
殿里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没有。
念念的嘴又瘪了，但这回她使劲忍住了。
师父说，道门弟子不能光哭。她抹了一把脸，奶声奶气地重复师父的话，声音却在发抖，要，要挺起脸做人。
是抬起头做人。
她记岔了。
但没有人纠正她了。
念念在观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块师父平时包东西的粗布。她把铜钱挂在脖子上，册子塞进怀里，信揣在袖子里，又把师父的一件旧道袍叠了三叠，放进粗布里。
想了想，又把供桌上剩的半块干饼和一个瘪了的水囊塞了进去。
包袱打好。
比她整个人还大。
念念蹲下身，两只小手抓住包袱的结，往背上甩。
没甩动。
又甩。
还是没甩动。
第三次，她憋着一口气，小脸涨得通红，腰一挺，包袱终于上了背。
然后整个人被压得往后一仰。
哎——
连人带包袱翻了个四脚朝天。
她躺在地上看着房梁，愣了一会儿。
眼泪又要掉了。
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换了个姿势，趴到包袱上，手脚并用地把自己从包袱底下撑起来。
这一回站稳了。
背上压得她往前弓着腰，两条小短腿打着颤，走路的姿势像一只背着壳的小乌龟。
念念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躺在蒲团上，道袍盖着半身，安安静静的。
师父。
她抓着门框，声音闷闷的：念念下山了。念念会找到有缘人的。念念很厉害的，师父说的。
没人回答。
念念用力点了一下头。
转身迈过门槛。
门槛太高，腿太短，一脚没跨过去，趴在了地上，包袱压在身上，脸贴着青石板。
她没哭。
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其实没拍干净，反而把灰搓得更花了。
清虚观在山顶，下山的路是一条窄窄的石阶，两边长满了杂草，有些台阶上还覆着青苔。
一个三岁的奶团子，背着比她还大的包袱，摇摇晃晃地往山下走。
一步一步。
走三步歇一歇。
走五步摔一跤。
膝盖磕破了皮，手掌蹭出了红印子，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流。
山里本来有虫鸣鸟叫，她一路走，一路掉眼泪，那些声音慢慢就安静了。
一只兔子蹲在路边看她，歪着脑袋一动不动。
两只山雀停在枝头，翅膀收得紧紧的，像在听什么。
林子深处，几缕若有若无的黑气贴着地面流窜，她的哭声一飘过去，那些黑气就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缩回了阴暗的角落。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枯树，死了不知道多久，枝干灰败。
念念走到树下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树根上，包袱压过来把她砸了个结实。
呜哇——好疼！
这一嗓子没忍住，又是放声大哭。
哭声清亮，带着奶腔，在山间回荡。
枯树的树皮上，有一个小小的嫩芽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念念不知道这些。她哭完了，吸着鼻子继续往下走。
揉揉膝盖，揉揉手掌，包袱带子勒得肩膀疼，她换了个肩，继续走。
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她把干饼啃了一半，硬得像石头，就着水囊里的水，咯吱咯吱地嚼。
快到山脚的时候，石阶变成了土路。
土路尽头，隐约能看见几间房屋的轮廓。
念念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看。
她的灵眼自动运转。视野里，那些房屋上方笼着一层灰蒙蒙的气，其中一户格外浓重，隐约有白幡的影子。
那是丧气。
师父教过她。
她还看到，那户人家的屋顶上，有一小团模模糊糊的白影，像一个蹲着的人，抱着膝盖，不上不下地飘着。
念念歪了歪脑袋。
肚子叫了。
然后一阵风从那边吹过来。
是饭菜的味道。
肉的香气。
念念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攥紧了包袱带子，小短腿迈得比之前快了一倍。
跌跌撞撞地往镇子边那户飘着白幡的人家跑去。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山上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了。
师父。
她的声音轻轻的，风一吹就散了。
念念去吃饭了。
然后转过身，背着大包袱，一头扎进了山脚的镇子里。
镇口站着个挑水的老汉，看见这么一个小不点背着个大包袱踉跄过来，手里的扁担差点没拿稳。
哪家的娃？怎么一个人？
念念没理他，闻着味儿就往丧棚那边拐。
老汉探着脖子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闺女，胆子倒大，办白事的地方也敢凑……
丧棚里传来哭丧婆子嘶哑的嗓音，断断续续的，像破了的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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