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姆没有立刻开始。
她坐在石碑前那块被湖水泡了几百年的灰白石头上，把丹增的骨笛横放在膝盖上。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牦牛油——那是她从逻些带出来的，用羊皮包了五层，一路从没打开过。
牦牛油已经变了色，从乳白变成了暗黄，边缘有些氧化发黑。
她用拇指指甲刮掉发黑的部分，把剩下的油脂均匀涂在骨笛内壁上。
涂得很慢，一根手指伸进笛管里，一点一点往里抹。
抹到第三音位置时她停了一下。
那个位置管壁更薄，内壁上有一道很细的突起，是裂纹在内部对应的位置。
她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个突起，确认它没有继续裂。
“牦牛油能堵微孔。”
她解释，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骨笛放久了，骨壁里会有肉眼看不见的小孔。吹气时气从小孔漏出去，音就不准了。堵上之后音才稳。丹增大概很久没堵过了。”
她把多余的牛油擦在袍角上，把骨笛举起来对着天光看。
笛管内壁上的油脂形成了一层很薄的膜，光从骨壁透进来，穿过油膜时被折射成一种很淡的琥珀色。
她转了一下笛身，让油膜均匀分布。
然后把笛子举到唇边。
没有吹。只是在试指法。
她的手指在笛孔上来回按动，无声地演练着从碑面终曲符号倒推出来的那段旋律。
苏清沅看着她手指的动作——不是普通的按孔，每一个音她都会先虚按半孔，再慢慢滑到全按。
滑音的手法。祭湖谣的旋律需要滑音，不是汉人笛曲的点按。
沈砚辞站在石碑旁边，手里拿着针灸铜人。
他把铜人放在碑面上，让铜人百会穴始终对准终曲符号最中间那枚——那是天脉针归位的起始音。
在雅姆无声演练的三段旋律里，每一段结束时她的手指都会落在同一个指位上。
无名指全按，食指半按，拇指虚抬。这是第三段的起始指法。
雅姆把这个指法反复练了六七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第三段的第一个音，”她终于开口，手指停在那个指法上，“我按碑面倒推了两条路。第一条路是升半音——按原调走。
升半音，音高往上走，风从湖心往岸上吹。第二条路是降半音——被薛毗篡改后的调子。
降半音，音高往下走，风从岸上往湖心吹。我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碑面上被凿掉的符号旁边，有一个很小的刀尖刮痕——可能是篡改，也可能是纠正。”
“你更信哪条？”苏清沅问。
雅姆想了很久。
她用拇指摩擦笛尾那道旧裂纹，这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降半音那条。不是因为它是对的——是因为薛毗改它，说明它有用。他花时间篡改一个音，说明这个音是关键的。如果不关键，他不会动。”
苏清沅点了点头。
这是她在军区医院学到的逻辑——敌人攻击的位置，就是防线最关键的位置。
薛毗没有凿掉整个第三段。他只改了一个音。这个音要么是锁，要么是钥匙。
雅姆把骨笛举到唇边。
她的呼吸在吹口上方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苏清沅差点没注意到。
她见过这个停顿。手术室里，年轻的外科医生在第一次主刀之前，手停在切口上方时也是这个节奏。
不是犹豫。是身体在给自己下命令——现在开始。
雅姆吹出了第一个音。
那个音很低。
低到苏清沅一开始以为没吹响。
不是没响，是频率太低了，低到耳膜来不及捕捉，身体先感觉到了。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振，不是心跳，是共振。
骨笛的音波通过空气传入胸腔，和肺部的肺泡产生了共鸣。
她在军区医院呼吸科见过类似的频率。
但骨笛的频率比那更低了将近一个八度。
风起了。
不是从任何一个方向吹来——是从湖面上升起来的。
湖面上原本没有浪，但在第一个音落下去的瞬间，水面起了波纹。
波纹不是从岸边往湖心扩散，是竖着的。
水面像是变成了一张被从两端拉紧的绸缎，有人在绸缎正中间用指尖弹了一下。
波纹从中间往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扩散。
往上的波纹拍在岸边，溅起一层很薄的浪花。
往下的波纹沉入湖底，消失在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里。
雅姆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笛孔上滑到第二个指位——食指从半孔滑到全按，拇指抬离。
第二音比第一音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加一个三度。
这个跳跃在汉人笛曲里几乎不可能。
骨笛没有笛膜，高音区需要极强的气息支撑。
但雅姆吹上去了。
音色不是清脆的，是尖锐的，带着一种很细的撕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笛管里被扯开了。
沈砚辞看到湖水开始旋转。
不是漩涡——是整片湖面在极其缓慢地转动。
从石碑的位置往湖心看，能明显感觉到水面的纹理在移动。
像是一张巨大的圆盘在水下被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拨动。
旋转的中心是湖心气海穴的位置——白玛阿妈湖底记录里标注的那个点。
“第二音动水。”
雅姆从唇边移开骨笛，声音有些喘。
吹那两个音用掉了她大半的气息。
高原上气息本来就薄，吹高音需要的肺活量比平原大了将近一半。
她的胸口在剧烈起伏，嘴唇有些发白。
不是缺氧，是气息消耗过度导致的暂时性低血氧。
“还能继续吗？”苏清沅问。
她的手已经放在药箱上了，随时准备取出银针。
不是要给雅姆施针，而是担心她继续吹奏，会因气息不足突发眩晕。
高原上眩晕一旦发作，摔倒不过转瞬之间。
“能。”
雅姆重新把骨笛举到唇边。
她的手指滑向第三个指位——无名指全按，食指半按，拇指虚抬。
这是她刚才反复演练了六七遍的指法，第三段的起始音。
她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比前两次都深，深到苏清沅能看到她的锁骨在皮袍领口下微微上提。
雅姆的嘴唇贴上吹口，指尖在笛孔上收紧。她吹了。
第三音没有响。
不是没吹出来——是音从笛管里出来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苏清沅能感觉到那个音在笛口处形成了。
气流在振动，骨壁在共振，音波已经产生了。
但它没有传出去。它出了笛口不到三尺，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音波碎了。不是散了——是碎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把它捏住了。
然后音反弹了回来。
苏清沅没见过这种事。
但她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湖面方向反冲回来，顺着骨笛的笛管反向灌入雅姆的口腔。
雅姆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石碑边缘。
骨笛从她嘴唇上弹开，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很尖锐的破音。
不是吹出来的，是气流失控时从吹口漏出来的啸叫。
雅姆的嘴角渗出一缕血。
不是很多。只有一缕，从右侧嘴角往下走，沿着下颌线淌到脖子上。
血的颜色在晨光下偏暗，是静脉血的暗红。
苏清沅在她倒下的瞬间就扑了过去。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嘴打开。
她检查口腔内壁，查看是否被气流撕裂。
没有。出血点在右侧颊粘膜上，一个很小的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破了。
“是反震。”
雅姆推开她的手，自己坐直了。
她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低头看着袖口上那一小片暗红。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着声带。
“第三音不是没吹出来。是湖不让我吹。”
“为什么不让你吹？”
雅姆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笛。
笛身第三音位置的那道旧裂纹，在刚才那一瞬间延长了肉眼可见的一小截。
原来只有半寸长，现在多了约莫一粒米的长短。
裂纹尽头的那一小段骨壁已经薄到近乎透明，在晨光下能看到裂纹内部有一层很细的暗红色沉积。
不是牛油，不是灰尘。是旧血。
丹增的骨笛里，留着的不是雪崩的声音。是某种更早的东西。
白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第三个音不是用嘴唇吹的。”
苏清沅回头。
白玛站在石碑圈外，手里端着那个藤编的小药箱。
她来得很快，袍角的铜铃还在急促作响，一步三响，和往日截然不同。
她在营地听到了第三音反弹时的那声尖锐啸叫。
那种声音绝非正常试音所能发出。
白玛走到雅姆面前，蹲下来。
她把药箱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卷用湖盐草纤维纺的纱布、一小瓶邦扎草浓缩汁、几根银针。
她没有多余询问，直接拿起银针，在雅姆右颊的出血点周围扎了三针。
入针很浅，只刺破表皮，针尖恰好停在出血点边缘的皮下组织里。
三针形成一个很小的三角形，把出血点围在中间。
“这是阿妈教的——颊部止血三针。银针围住出血点，能让周围的血管收缩。血会自己止住。”
她把针留在雅姆脸上，然后才问：“你吹到第几个音？”
“第三个。”雅姆说，“第一个起风。第二个水转。第三个——没吹响。音被吞了。然后反震回来，嘴就破了。”
“不是被吞了。”白玛把药箱合上。
“是第三个音的频率和天脉针的频率撞了。天脉针现在插在络穴上，不是正经穴位。它的共振频率和正经穴位差了半度。你吹的第三音是按正经穴位倒推的——
频率是对的，但天脉针的共振频率是错的。两个频率撞在一起，音就碎了。碎了的音往哪里走？往回走。你的嘴离笛管最近，就破了。”
沈砚辞放下针灸铜人。
他刚才在雅姆吹奏时一直盯着湖面。
他看到了风的走向、水的旋转方向、还有第三音破碎时湖面上出现的异象。
湖心气海穴的位置，在第三音碎掉的一刹那，水面上冒出一个很大的气泡。
和昨天白玛踩穴位时冒出的那个气泡一样。
但这次气泡破了，里面没有银光，只有一种很淡的灰色烟雾，从水面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第三音对应的穴位不是天脉针。”他说，“是百会穴。天脉针现在不在百会。在络穴。你刚才说两个频率撞了——意思是天脉针的共振频率已经偏离了正经。偏离了多少？”
白玛站起来，走到石碑前。
她看着碑面上那片刺眼的凿痕，手指在凿痕边缘那些被薛毗篡改过的符号上轻轻摸了一遍。
“偏离了半度。不多。但半度够让两个音撞碎。”
她转过身看着雅姆。
“你说碑面上被凿掉的符号旁边有刀尖刮痕。薛毗改了一个音——升半音改降半音。那个音是过渡段里的最后一个音。它决定了第三段开头是从哪个调门进入。他改的不是第二段的音。是第三段的入口。”
雅姆把骨笛从嘴边移开，拇指压在那个延伸了的新裂纹尽头。
她能感觉到裂纹下面有东西在跳动。
不是骨笛本身的振动，是某种更深层的脉动。
和心跳不同步，和呼吸不同步，是另一种独立的节律。
“如果我按降半音的入口吹第三段——天脉针的频率就对上了？”雅姆问。
“对。但你需要另一个东西。祭湖谣不是独奏。第一段和第二段是骨笛独奏，第三段是合奏。骨笛一个人吹不了第三段。
必须有第二个声音在第三段入口处同时响起——不是乐器。是地脉自己的声音。地脉在第三段会自己发出一个基音。
骨笛在那个基音上叠加旋律。没有基音，骨笛吹什么都是碎的。”
白玛说着，目光移向湖面。
“地脉什么时候会发出基音？”
“当有人在湖心滴血的时候。”
雅姆沉默了一息。
她把丹增的骨笛从唇边放下，手指从笛孔上松开。
指尖在第三音位置的裂纹上又按了一下。
然后她说：“那就不用骨笛起第三音。用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