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逻些的第七天，苏清沅发现自己开始习惯酥油茶的味道了——不是喜欢，是舌头上那层腻感不再让她想吐。
她把碗放下，继续翻看《识毒驭药经》，竹简已被翻了不下百遍，每片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狼毒”那一页夹着干龙胆草，苦味渗进竹片里。
窗外有人敲铜铃。
是茶馆门口招呼客人的普通铜铃，但她已经无法把任何铜铃声当成普通的声音了。
她走到窗前，秦安正从巷口走回来，手里拎着两尾鱼。
“青海湖的鳇鱼。赤尊公主送来的。”
苏清沅蹲在水缸边看鱼，鳇鱼还活着，鳞片有暗金色斑纹，边缘带着淡蓝色。
“送鱼的人呢？”
“在赤尊那边歇着。说吐谷浑那边最近不太平，白玛部落往东迁了，青海湖边全是生面孔——不是吐蕃人也不是吐谷浑人，牵着矮脚马，驮的全是铜矿石。”
苏清沅的手指停在水缸边缘。
青海湖周边不产铜，吐蕃的铜矿集中在雅鲁藏布江流域。
驮铜矿石去往青海湖，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刻意寻找某样东西。
她把经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只印有北斗七星的手掌。
七条线从劳宫穴向外辐射，恰好对应七个小孔。
青海湖、地脉针灸术、北斗七星，三件事串联在一起，偏偏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北斗七星对应的位置，究竟在青海湖的何处？
沈砚辞天黑后才回来。
他将马匹拴好，走到井边俯身掬起井水，把整张脸埋入水中。
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打湿了身前衣襟，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赞普那边议了一整天。议题只有一个——青海湖。”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到苏清沅面前。
“青海湖边的草场一块接一块地枯死。今年雨水充沛，绝非干旱所致。当地牧民都在传言，是湖水沾染了剧毒。牛饮用湖水后，短短三日就会瘦得皮包骨头，人喝了则会舌头发麻、手脚发颤。”
“乌头中毒的早期症状。”
苏清沅开口说道。
“青海湖的水源皆是雪山融水，天然水质里不可能生出乌头毒素。除非有人在湖底动了手脚，用的正是地脉针灸术。”
沈砚辞蘸了井水，在井沿上划出一道长线。
“赞普当众提议，既然汉医能破除神罚的谣言，便让我们入湖查探。此话一出，噶尔·钦陵的脸色当场变得铁青。”
“赞普这是在给我们开路。”
“他不是帮我们，是在给我们挖坑。”
“他执意让我们前往青海湖，就是想借我们的手牵制噶尔家。吐谷浑是噶尔家重要的兵源地，青海湖接连出事，噶尔家必然会在吐谷浑有所动作，而赞普，就是要我们替他暗中监视。”
沈砚辞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寻找秘宝是你的执念。而我要做的，是护着你平安归来。”
苏清沅独自在井沿坐了许久。
她缓缓摊开手掌，凝视着掌心那道奇特的红痕。
红痕的七个末端轮廓已经变得格外清晰，她拿起蛇心石轻轻按了上去。
石块上的七个气孔，严丝合缝地贴合在红痕末端。
掌心骤然传来一阵灼热，蛇心石竟被牢牢吸附在手上，即便她轻轻晃动手腕，也没有脱落。
待她将石头取下，掌心留下七个淡红色印记，恰好排布成北斗七星的模样，还在隐隐泛着微光。
“你在外面坐得够久了。”
雅姆坐在院墙上，一只赤足随意耷拉着，另一只脚上的靴子早已不见踪影。
她纵身从墙头跳下，快步走到苏清沅身旁，抓起她的手腕仔细端详。
随后雅姆将自己掌心的印记贴向蛇心石，石块只是微微发热，既没有发光，也没有被吸附。
“只有你可以。你掌心的印记，是打开一切的钥匙。而我身上的，只是被诅咒的痕迹。”
“这把钥匙，要打开什么锁？”
雅姆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转身走到水缸边，捞出已经死去的鳇鱼，用指甲刮下鱼鳞边缘的淡淡蓝光。
“这是荧光藻。青海湖底生长着一种会发出蓝光的藻类，这种藻只依附在铜器、铜石周边存活。湖中的鱼吞食藻类，鳞片上便会沾染这种蓝光。”
铜。
苏清沅心中瞬间理清了脉络。
倘若青海湖底堆积了大量铜矿石，乌头毒素便会被铜体吸附，再顺着地下暗河，一路扩散到周边整片草场。
这绝非自然形成的灾祸，是有人刻意为之。
“有人反用《地脉针灸术》。这门技艺本是治病调脉，如今却被拿来害人。”
第二天一早，赤尊公主亲自登门。
她身着一身暗青色便袍，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铜簪束起，身后只跟着一名哑巴马夫。
马背上驮着一只厚实的皮袋，解开袋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铜矿石。
每块矿石都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覆盖着一层蓝绿色的铜锈。
“这些都是从青海湖底捞上来的。我的人手在东岸浅滩搜寻了整整一天，一共寻到三十多块。”
“每块矿石上都捆绑着麻绳，绳体崭新，至多使用了三个月。”
苏清沅拿起一块铜矿石翻看，石头背面有一道人工凿出的凹槽，缝隙里还残留着细碎的麻绳纤维。
“麻绳的另一端，绑在了何处？”
“湖底的岩石缝隙里。”
“众人将铜矿石沉入深水岩缝，水深之处，寻常人根本不敢潜下去探查。铜矿石在湖水中浸泡三月便会开始锈蚀，铜质杂质融入湖水，再经由暗河，流到方圆五十里内的每一条支流。”
“能调动这么多人手，暗中在湖底布设矿石的，究竟是谁？”
赤尊抬眸看向她，语气平静。
“吐谷浑现任首领，慕容白玛。”
院子里一下子陷入死寂，连墙头停歇的麻雀也不再出声。
苏清沅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药囊。
“能确定是她吗？”
“无法百分百断定，但线索都指向她。”
“三个月前，吐谷浑部族中就有人发难，指责慕容白玛触怒湖神，甚至要求将她献祭平息神怒。而起因，是她坚决不肯动用《地脉针灸术》，帮噶尔家开山采矿，直言开矿会破坏大地脉络。”
“没过多久，青海湖水便开始有毒，流言四起，人人都说是湖神降罪。噶尔家趁机放出话来，只要换掉不肯顺从的首领，湖神的怒火自然会消散。”
赤尊说话的语气波澜不惊，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指，却死死攥在了一起。
“这是个老旧却屡试不爽的圈套。挡了旁人的财路与权势，对方便会不择手段，往你的根基里投毒。”
她走到院门口，顿住脚步回头。
“前往青海湖的路途，我会帮你们打通。但进入湖区之后，一切只能靠你们自己，我的人手绝不会踏足湖水半步。”
“我们何时出发？”
“三日之后。噶尔家已经在暗中调兵遣将，再拖延下去，不等我们动身，他们就会率先动手。”
赤尊离开后，苏清沅将铜矿石、鳇鱼鳞片、古籍经书与蛇心石，尽数平铺在桌面之上。
日光洒落，铜矿石表面的蓝绿色铜锈，和鱼鳞上的荧光粉末，呈现出完全一致的色泽。
她取出拉巴多吉留下的手稿，翻到记载青海湖的那一页。
纸上画着一幅简易草图，青海湖的轮廓形似一只羊头，湖中心标注着一个显眼的叉号，旁边留有一行字迹：湖心有眼。眼中有针。针起则脉通，脉通则瘴散。
从前她百思不解，如今总算明白了其中含义。
湖心深处有一处直通地下暗河的泉眼，泉眼之内插着一根铜针，专门用来调控地脉水流。一旦铜针被拔走，暗河流向便会彻底改变，积攒的毒素也会毫无规律地四散蔓延。
“《地脉针灸术》根本不是什么修炼功法，而是一套依托地势打造的控水装置。”
雅姆站在房门口，发丝湿漉漉的，显然刚碰过水。
“若是那根铜针被人拔走，地下暗河会流向哪里？”
这个问题让苏清沅微微一怔。
她此前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铜矿石的危害上，反倒忽略了最核心的铜针。
“我们必须在铜针被挪动之前找到它。”
“抵达湖面后，蛇心石会为我们指引方向，铜针的位置，必然对应着掌心印记与北斗七星的方位。”
七条纹路最终汇聚的落点，正是青海湖正中央。
当天下午，沈砚辞从驿馆归来，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包裹。
解开布绳，里面摆放着三根粗大的铜钎，并非行医所用的细毫针，每一根都有手掌长短，粗细堪比木筷，针身之上刻满了一圈圈环纹，纹路缝隙里还残留着暗绿色的污渍。
“这是赞普送来的东西，吐谷浑人称之为湖针。”
“用青海湖底的原铜打造而成，将其插入地脉，便能人为改变水流走向。”
苏清沅拿起一根湖针仔细查看，针身的环纹排布极有规律，每间隔三分便有一道纹路，越靠近针尖上方，纹路排布就越密集，最顶端三道环纹之间，间距甚至不足一分。
这分明是用来测算插入深浅的刻度。
“针起则脉通，原来指的不是拔出整根铜针，而是调整针身上的刻度位置。”
她将三根湖针并排摆放，三者的磨损程度截然不同。
最老旧的一根，针尖早已被水流磨得圆润，表面环纹几乎被磨平，铜锈发黑，粗略估算，在湖水中浸泡至少已有二十年。
最新的那一根针尖依旧锋利，环纹清晰完整，铜锈色泽鲜亮，入水时间不会超过五年。
“吐谷浑爆发内乱，正好是五年前。”
沈砚辞坐在桌边，手指习惯性地轻敲桌面三下。
“慕容白玛的丈夫，就在那场内乱中丧生。当时流言满天飞，都说她触怒湖神，才让神怒夺走了至亲性命。自那以后，白玛部落势力大减，噶尔家趁机扶持其他部族，处处与她作对。”
“倘若她真的触怒了湖神，又为何要暗中往湖底投放铜矿石？”
沈砚辞沉默不语，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夜色渐深，油灯昏黄，苏清沅坐在屋内整理随身的药囊。
她把龙胆草的根须一一捋顺，用细麻线捆成整齐的小束。
又将普通铜针与湖针分开放置，把蛇心石放在药囊最外侧，方便随时取用。
最后拿出一只越窑瓷碟，用软布仔细包裹好，压在换洗衣物下方。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碟底的牡丹纹路，凹槽里残留着一点暗沉的痕迹。
不是血迹，是早已干涸的墨迹。
她曾经在瓷碟下垫纸书写药方，墨水渗透纸张，留在了纹路深处。
具体是哪一张药方，她已经记不清了。
可归墟手里，握有她的笔迹。
倘若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张落入对方手中，就说明身边有人悄悄收走了她随手写下的东西。
会是谁？沈砚辞？雅姆？还是丹增？
念头落到丹增身上时，她轻轻摇头，那人早已离世。
苏清沅放下瓷碟，抬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笼罩整间屋子，她握紧掌心的蛇心石，让石块上的气孔，再度贴合红痕的七个末端。
灼热感与微光瞬间从掌心迸发开来，没有刺痛，只觉得一股震颤从骨头深处向外蔓延，仿佛有一口古钟，在血管深处轰然敲响。
这钟声，不用耳朵去听，是骨骼清晰感知到的。
无声的讯息，反复在心底回荡：来。
一缕月光从窗缝钻进来，在地面与墙面之间，拉出一道银白色的长线。
长线指引的方向，直指遥远的青海湖。
还有三天，他们就要出发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她要将《识毒驭药经》里每一种毒草的图谱尽数背熟，牢记蛇心石气孔对应的各类毒物名称，把手稿中所有关于青海湖的记载，一字一句刻进脑海。
做好万全准备，然后潜入湖底。
青海湖底的那根铜针，已经等候了太久。
二十年，五十年，亦或是整整一千年。
铜针不知来人是谁，它只知道，当带着北斗七星红痕的手掌靠近，光芒便会苏醒。
仅此一点，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