蒜泥混合着香油的味道。
顺着空调改的风扇吹出的冷气，直往陈半山的鼻孔里钻。
陆听白端着那个缺了个口的调料碗，手腕随意地晃荡了两下。
里面的蒜蓉跟着红油打着旋儿。
陈半山不仅没生气，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老眼反而瞪得溜圆。
眼白上的血丝像是要炸开一样。
他干瘪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咕咚”一声咽下了一大口干涩的唾沫。
“蒜泥……泼油？”
陈半山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像是捧着什么圣旨一样虚托在半空。
他嗓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颤音。
“大师！您、您难道是要打破传统水墨的桎梏……”
“开创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泼油皴’吗？！”
陆听白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一双死鱼眼，看傻子一样看着地上的干瘦老头。
海绵宝宝大裤衩上的别针，随着他无语的呼吸一颤一颤。
“泼你大爷的油。”
陆听白把调料碗“啪”地一声墩在裂纹茶几上。
几滴香油溅出来，落在黑乎乎的陈年污垢里。
“你这老头是不是脑子里进水，把神经给泡发了？”
他烦躁地抓了一把乱糟糟的鸡窝头，趿拉着人字拖往后退了半步。
“我刚才都说了。”
“那就是拿擦锅底的破布随便抹的，怎么就成天地法则了？”
陆听白指着脚下那张压在桌腿底下的宣纸，满脸嫌弃。
“你非不信是吧？”
“行，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省得你赖在这儿耽误我吃火锅。”
他转过身，拖鞋底在起皮的木地板上蹭出“嘶啦”的刺耳声。
直奔阳台角落。
林清秋靠在门框边上，戴着白手套的手死死掐着门框边缘。
木屑扎进指甲缝里都没察觉。
她死死盯着陆听白的背影，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
这小子要干什么？
难道真要当场作画？
阳台角落里，扔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老式布条拖把。
布条早就发黑打结了，散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霉馊味。
陆听白一把抓起拖把杆。
又从灶台底下，把昨天煎完蛋没洗的平底锅拖了出来。
锅底结着一层厚厚的黑焦炭。
他一手拎着滴着脏水的破拖把，一手端着黑锅。
晃晃悠悠地走回客厅。
“大白，你拿这破玩意儿干嘛呀？”
沈晚星嘴里嚼着半片毛肚，桃花眼里全是茫然。
“这味儿太冲了，熏得我火锅都不香了。”
陆听白没理她，直接把平底锅扔在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来，看好了啊。”
他用脚尖拨开地上的火锅蘸料残渣。
随手抽出一张崭新的白宣纸，大喇喇地铺在油腻腻的地板上。
陈半山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老花镜都快掉到嘴唇上了。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张白纸。
陆听白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挂着一滴困倦的泪珠。
他把那把发馊的拖把，“吧唧”一声杵进了平底锅里。
在那些黑糊糊的锅底灰里使劲搅和了两下。
污水混着黑灰，瞬间变成了一坨黏糊糊、黑漆漆的恶心液体。
“看仔细了，这就是你说的什么泼墨狂草。”
陆听白双手握着拖把杆，猛地往宣纸上一砸。
“啪！”
黑水四溅。
几滴脏水甚至崩到了陈半山的唐装下摆上。
陆听白压根不管什么章法，像平时拖地一样。
往前一推，往后一拉。
拖把在宣纸上发出“呲啦呲啦”的难听摩擦声。
粗糙的布条瞬间在白纸上划出几道横七竖八的粗大黑痕。
中途拖把杆还不小心绊了一下他的脚。
陆听白一个踉跄，脚底板直接踩在了宣纸的右下角。
留下半个黑乎乎的人字拖脚印。
“哎哟我去，滑了一跤。”
他稳住身子，随手把脏拖把往旁边一扔。
拖把杆撞在掉皮的沙发腿上，发出“咚”的一声。
陆听白拍了拍手上的灰，抠了抠肚皮。
“喏，画完了。”
他指着地上那张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宣纸，翻了个白眼。
“就这玩意儿，你要是喜欢，我去楼下垃圾桶给你捡一沓。”
“这特么要是神作，我明天就去美院当院长！”
老破小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磁炉里的红油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辛辣的味道混着那股拖把的霉味，在空气里诡异地交织着。
陈半山跪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慢慢地、一点点地凑近那张新画出来的宣纸。
眼睛里的瞳孔瞬间放缩到了极限。
他的呼吸停滞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这口凉气吸得太大，直接把他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唾沫星子乱飞。
“绝了……绝了啊！”
陈半山哆嗦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宣纸边缘。
根本不敢碰触那些还没干透的黑泥。
“你们懂什么？你们这群俗人懂个屁！”
他猛地转过头，眼底闪烁着癫狂的光芒，冲着门外的保镖嘶吼。
“这叫放荡不羁！这叫蔑视世俗的一切规矩！”
老头重新扑回画前，指着中间那道最粗的拖把痕迹。
声音抖得像是在寒风里冻了三天。
“拿拖把作画……以锅灰为墨……”
“这等狂放的姿态，这等视笔墨如无物的胸襟！”
“这是把天地万物都当成了自己的画笔啊！”
陈半山的视线移到了右下角那个半个人字拖脚印上。
眼泪直接决堤了，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
“连意外的滑倒，都能顺势化作神来之笔……”
“这个脚印，不就是仙人留在红尘中的印记吗？！”
他仰起头，看着抠着鼻孔的陆听白。
双膝一软，直接“砰”的一声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仙人降世！这是仙人降世啊！”
“老朽死而无憾了！”
门边上。
林清秋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人用铁锤疯狂敲击。
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看着陆听白那副吊儿郎当、甚至有些嫌恶的表情。
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顺着陈半山的话开始疯狂脑补。
用破拖把画画？
难道这真的是一种超脱了人类认知的艺术境界？
他这种懒散的态度，不正是大道无为的具体表现吗？！
林清秋呼吸急促。
胸口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白手套死死攥成了拳头。
她看陆听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厌恶、不屑，变成了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层敬畏。
“晚星这丫头……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林清秋嗓子眼发干，嘴唇无声地颤动着。
陆听白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干瘦老头。
再看看旁边靠着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财阀丈母娘。
脑仁疼得快炸开了。
“有病。”
他嘀咕了一句，弯腰捡起桌上的漏勺。
“懒得理你们，火锅再不吃真成糊糊了。”
陆听白刚准备转过身，继续去捞锅底那块煮烂了的鸭血。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刺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警报声，突然在屋子里炸响。
“呜——滴滴滴！呜——滴滴滴！”
那声音不是外面的警笛。
而是从沈晚星扔在破沙发上的手机里传出来的。
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急促感。
沈晚星正叼着一根宽粉。
听到这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猛地吐掉嘴里的粉条，连滚带爬地扑向沙发。
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个闪烁着刺眼红光的手机。
屏幕上，一个血红色的骷髅头图标正在疯狂旋转。
“大白……”
沈晚星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连握着手机的指尖都在发颤。
“我、我家的服务器……”
她咽了口干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被黑客攻破了！”
“沈氏集团的股价……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