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提着那袋还在往外渗油的猪头肉，大步跨进门。
他顶着俩熊猫眼，刚想张嘴训两句，话全卡在嗓子眼了。老头子像只嗅到骨头的猎犬，鼻翼夸张地翕动着。
“这啥味儿啊？咋这么香？”
他把猪头肉随手扔在茶几上。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最后死死锁定在陆听白手里那个舔得锃光瓦亮的青花瓷碗上。
沈晚星坐在旁边，抽出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刚才那副恶鬼投胎的干饭相已经荡然无存。
她瞥了陆建国一眼，没吭声。
陆听白缩了缩脖子，把空碗往身后藏。“没啥。就……就随便炒了口剩饭。”
“剩饭？”陆建国眉毛一挑，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糊弄鬼呢！我干了二十年刑警，这鼻子比警犬还灵！什么剩饭能炒出这种勾人的味儿？”
他凑近陆听白，粗糙的大手一把夺过那个空碗。
就着头顶昏暗的白炽灯。陆建国低头，把鼻子凑到碗底闻了闻。
葱爆后的焦香，混合着土鸡蛋特有的醇厚，直冲脑门。老头子没忍住，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了一下。“咕咚”一声，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瞪大眼睛，转头盯着陆听白。“你小子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去新东方进修了？”
“没有的事。瞎炒的。”陆听白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瞎炒？你再瞎炒一碗我尝尝！”陆建国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快点！大半夜折腾你那一破盒子，饿死老子了。今天吃不上这口，我不走了！”
陆听白面露难色。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厨房方向。
“真没了，舅。冰箱里连根葱叶子都被我刚才揪光了。要不，咱俩吃这猪头肉？”
陆建国瞥了一眼那袋油腻腻的猪头肉。往常这可是他的最爱，配点小酒能咂摸半宿。可现在，闻着空气里那股神仙般的蛋炒饭香味，这肉简直味同嚼蜡。
他一巴掌拍在陆听白后背上。“少废话！下楼！去老陈那便利店买。鸡蛋、米饭、葱！缺啥买啥！”
老头子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塞进外甥手里。
“赶紧的！晚一分钟我削你！”
陆听白无奈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啊。刚伺候完病娇富婆，又得伺候这不讲理的亲舅舅。
他趿拉着那只人字拖，一瘸一拐地下楼。
十分钟后。
陆听白拎着一袋子速食米饭和几个鸡蛋回来了。
厨房里再次响起“轰”的火光声。
陆建国搬了个小马扎，就蹲在厨房门口。他像监工一样盯着外甥颠勺。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了什么独家秘方。
“刺啦——”
葱花爆香。金黄的蛋液包裹着米饭在锅里翻腾。
香味再次像炸弹一样爆开。
陆建国猛地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争气的哈喇子。
“行了行了！别炒了！再炒焦了！”他急不可耐地催促。
陆听白翻了个白眼。把炒饭盛进刚才那个青花瓷碗里，递了过去。
“烫啊，慢点。”
陆建国哪管那么多。他接过碗，连勺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抓了一撮塞进嘴里。
第一口下去。
老头子僵住了。
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眶居然一点点泛红。
“舅？你咋了？太烫烫着舌头了？”陆听白吓了一跳，赶紧去倒水。
陆建国摆摆手，眼泪吧嗒一下掉进了碗里。
他活了四十多岁，风里来雨里去。平时吃的大多是警局食堂的大锅菜，要不就是办案时随便对付的冷盒饭。
这碗炒饭，每一粒米都散发着极致的温度和鲜香。吃进胃里，像是一把温柔的火，把那些陈年的疲惫和寒气全给烘得暖融融的。
“好吃……太他娘的好吃了！”陆建国抹了把眼泪，声音都带着颤音。
他也不顾形象了，拿起勺子开始疯狂扒饭。那架势，比刚才的沈晚星有过之而无不及。
“慢点吃。没人抢。”陆听白看得直摇头。
一大碗饭，不到一分钟就被老头子风卷残云般干光了。
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碗，打了个响亮且满足的饱嗝。
就在这时，陆建国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男儿当自强》的铃声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一看屏幕，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是舅妈打来的。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中年妇女尖锐的嗓音。
“陆建国！你看看这都几点了！说好的今天发工资交公粮，你人死哪去了？长本事了是不是，敢在外面过夜了！”
陆建国本来因为这通电话还有点发虚。但一想到刚才那碗直击灵魂的蛋炒饭，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豪情。
他挺直了腰板，对着电话大吼了一声。
“不交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足足过了三秒，才爆发出更尖锐的怒骂：“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个月工资不交了！”陆建国老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如钟，“以后我每天都要拿这钱来外甥这儿蹭饭！你那清汤寡水的老三样，老子早吃腻了！”
说完，他极其潇洒地按了挂断键。
陆听白目瞪口呆。这老头，为了口饭，连家里的母老虎都敢硬刚了？
沈晚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建国站起身，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着嗝。
“听白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外甥的肩膀，“你这手艺，绝了。明天中午，多备点米。我把大队那几个兄弟也叫过来。让他们也开开眼！”
陆听白脑子嗡的一声。
“啥？你还带人来？我这是私宅，不是路边大排档啊！”
陆建国根本没理他的抗议。他心情极好地往外走，背着手，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一直坐在沙发上没出声的沈晚星。
老头子眼神变了变，带着点试探。
“那什么……姑娘。你们年轻人闹别扭我不管。但……你这车挺占道的。明天早上别耽误大家上班啊。”
说完，他像个打赢了胜仗的老将军，一步三摇地走下了楼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破风扇咯吱咯吱地转着。
陆听白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这都什么事啊。
他转过头，看着沈晚星。
这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她走到那个缺了腿的旧沙发前。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块已经起球的灰色布料。
“你刚才说……”沈晚星偏过头，长发垂在胸前。眼神里闪着一种让陆听白毛骨悚然的光。
“这个破沙发，睡着比席梦思还舒服？”
陆听白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往后退。
“没……我瞎说的。这沙发垫子里全是螨虫。你千金大小姐可别碰。”
沈晚星没搭理他。她直接甩掉脚上的高跟鞋。
白嫩的脚丫子踩在地板上。然后，她就这么穿着那身高定的真丝长裙，极其自然地躺在了那个满是油渍的破沙发里。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像只霸占了新领地的波斯猫。
“确实不错。”
沈晚星侧过身，单手托着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厨房门口、瑟瑟发抖的陆听白。
红唇微启。
“宝宝，我困了。过来，抱我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