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门口的两名侍卫看见三月七折回来，对视了一眼，刚要拦下来，然后看见三月七拿出了一个令牌，他们也没看清楚，只是看着上面写着元帅特批，然后他们就侧身让开了，三月七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进去，这右边的守卫从甲胄内侧摸出两团棉花，塞进了耳朵里。
“你哪来的棉花？”左边的侍卫低声问。
“早就准备好了，这些大人物说话，我们不小心听见可是会掉脑袋的。”右边的侍卫回答。
“言之有理，给我一对。”左边的侍卫说。
也得亏他们两个有所准备，不然的话，他俩可能会发配到长春堂里cos人参。
三月七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轻快，怀里抱着昙花。她推开神策府的大门，走了进去。
景元正坐在案前批公文，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是三月七，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景元元。”
“啊哈哈哈，是师叔啊，您不是刚离开嘛，是有什么需要告诉师侄我吗？”
“不不不，纯属是太想念你了。”三月七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昙花搁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还有你师父也拜托我，让我来关照一下你。你要知道，你小时候我最疼你了。”
景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想起了一些事。那些事他这些年一直努力不去想，但现在三月七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些记忆就像被刨出来的旧账一样，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
“你还记得吗？当时我还向你传授了射箭的技巧呢。”三月七说。
景元想起来了。他那时候才十几岁，刚拜镜流为师没多久，剑术刚有点起色，然后就想着要练练箭术。于是镜流就找到三月七，她看见他在玩着一把弓，说了一句“这孩子底子不错”，然后第二天就把他带到了演武场。她让他头顶着一个枣，站在八百米开外，然后拉弓射那个枣。
八百米。头顶。枣。
景元站在演武场上，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一边倒。三月七拉开弓，瞄准，松弦。箭飞出去的瞬间，景元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箭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把那个枣钉在了后面的木桩上，碎成两半。他站在原地，腿是软的，但三月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不错，站得挺稳”。
后来这个训练持续了三个月。
“啊哈哈哈，是……是啊，真的很怀念啊。”景元摸了摸自己冒冷汗的额头。
“是吧是吧，还有我教给你的组合技，还记得吗？”
景元摸索着下巴，陷入了回忆。他记得那个组合技，更准确地说，他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教”出来的。那次考核，镜流手里拿着一枚巡镝，在四百米开外丢起来，然后他一箭把那枚巡镝钉在了镜流脑袋后面的那棵树上。他以为这已经够狠了。然后三月七站出来了，她说“看好了，师叔教你怎么玩”。她拿出了一把和他一样高的弓，又要了一把云骑军的制式长枪。同样的位置，镜流再次扔起一枚巡镝，三月七一只脚蹬着弓身，把制式长枪搭在弓弦上，射了出去。长枪穿过空气，钉在巡镝中心，把巡镝钉在了同一棵树上。
然后，景元又成了那个头顶着枣、站在八百米开外的活靶子。
“师……师叔啊，这个还是要事要紧。”景元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叙旧这件事等着你们调查清楚，然后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再好好地叙叙旧，让师侄我好孝敬你们。”
三月七摆了摆手：“行行行，我确实有一些事要麻烦你。”
“师叔，你说。”
三月七想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我想要某些人员的生杀大权……”
景元的眯眯眼忽然睁大了。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师叔请您慎重。”
三月七看着他的表情，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个要求有点过。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一种方式：“确实有些太过了，可能会让你难做。所以，师侄，你跪下来，师叔求你办点事。”
景元刚要说什么，三月七把昙华从膝盖上拿起来，往桌上一放。剑鞘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景元低头看了一眼那把剑，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月七的脸。算无遗策的云骑将军在权衡了零点几秒之后，从心地跪在了三月七面前。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云骑军校尉服的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折子，脸上的表情从“我来汇报任务”变成了“我看见了什么”。
彦卿站在原地，看着景元跪在一个女人面前。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剑，冲了上来。
“大胆贼人，为何辱我将军，吃我一剑。”
他的剑很快，在同龄人中算是快的了。三月七甚至没有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侧身让过剑尖，然后抬手，一个巴掌扇了出去。
啪。
彦卿整个人转了一圈，摔在地上，剑脱手飞出去，钉在旁边的柱子上。他趴在地上，摇了摇发懵的头，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三月七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跪在原处的景元。
“他是你徒弟？”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是。”景元说。
三月七想了想，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站起来，走到景元旁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然后伸出手，假装捏住了他的脖子。景元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他没有反抗，反而配合着往后仰了一下头，做出了被擒住的样子。
彦卿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揉着脸，抬起头，看见三月七正“掐”着景元的脖子。他刚刚清醒的脑子又被怒火点燃了。
“你个老太婆，放开将军。”
景元和三月七同时停住了。
景元的表情从“配合演出”变成了“惊恐”。他慢慢地偏过头，看向三月七。三月七的脸正在变黑，然后由黑转红，一点一点地，从脸颊到脖子，从脖子到耳朵。她松开捏着景元脖子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彦卿。
“哦～老太婆？”
彦卿被这个气势吓到了。他往后退了半步，但嘴还是没有饶她。
“是又怎么样，快点放开将军，然后认罪伏诛。”
“哦～认罪伏诛啊。”三月七点了点头，“那就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她决定好好地考校一下彦卿。
三月七抬起手，竖起剑指。桌上的昙华没有出鞘，只是从桌面上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她手指往前一送，昙华飞了出去。
彦卿的视角里，漫天的剑影在他周围飘着。他分不清哪一把是真的，也分不清这些剑影是从哪来的。他抬手想挡，但剑影绕过了他的剑，贴着他的肩膀、手臂、脖颈划过去。每一道影子都停在他皮肤前面半寸的位置，没有伤到他，但那种被包围的压迫感让他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景元看了一眼这个场面，转身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靠着椅背，就那么摊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看了一眼彦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三月七的方向，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只要不打死就行。
彦卿在剑影里转了三圈，挥了七八剑，每一剑都落空了。他停下来，喘着气，看着那些剑影慢慢收拢，最后合成一把，回到三月七手里。昙华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剑鞘都没有出鞘。
“你叫什么名字？”三月七问。
彦卿站直了身体，虽然腿还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彦卿。”
“彦卿。”三月七重复了一遍，“景元是你师父？”
“是。”
“那你记住了，以后见到我，叫师叔祖。”三月七把昙华收好，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景元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景元元，今天的事我们改天再聊。你徒弟挺有意思的，可以多练练。”
三月七又把头转了过去，看着彦卿。
“师侄孙，我刚刚的那一招学到了几成。”
彦卿躬身拱手。
“回师叔祖，七成。”
“嗯，不错，好好消化，下次见面我会再来一剑，还有师侄，有些不必要的人来压力你告诉我，某些权利我也是有的。”
景元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三月七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彦卿，说了一句：“还有下次再叫老太婆，我让你头顶着枣站在八百米开外，我蒙着眼射。”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彦卿站在原地，看着三月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看向景元。景元正靠在凳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彦卿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将军，她真的是……”
“真的。”景元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她说的都是真的。八百米，头顶枣，我被她射了三个月。”
彦卿的后背又湿了一层，从这以后，他再也不是那种口无遮拦的小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