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瓦罗带着杨子初在机械聚落里走了一圈。
克拉拉走在前面,赤脚踩在铺着金属碎屑的地面上,步子很稳。她偶尔停下来,指着一台机器告诉杨子初这个是什么、那个还能用,语气像在介绍自己家的院子。史瓦罗走在最后面,步子很慢,总是比克拉拉慢那么一拍,时刻警戒着附近,顺便记录着克拉拉的一言一行。
“这是取暖器,还能发热,但只能热一小片地方。冬天的时候克拉拉会睡在旁边。”
“那是净水器,史瓦罗先生和我修了三个月才修好,出水量不大,但够我们用。”
“那边那台坏了,史瓦罗先生说不着急修,反正暂时也用不着。”
杨子初听着,偶尔应一声。聚落不大,走一圈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克拉拉讲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件东西都跟他说一遍。她说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歪头想了想。
“对了,前几天来了三个人,好像是从上城区来的。”
杨子初的脚步没停:“什么人?”
“一个粉头发的女孩子,看着很是活泼,拿着一个相机,一直在拍照。还有一个灰头发的小伙子,不怎么说话,但人挺好的,送了我好多药品。还有一个——”克拉拉想了一下措辞,“看起来冷冷的,帅帅的小哥。他不太理人,但是我觉得他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杨子初听到“粉头发”和“相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史瓦罗在后面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他们来干什么?”杨子初问。
“他们想见史瓦罗先生。”克拉拉说,“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问。史瓦罗先生当时在大矿区见过的,应该他们会来的。”
杨子初点了点头,没接话。克拉拉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你认识他们吗?”
“认识哦。”杨子初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可以相信他们的。”
克拉拉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到聚落的边缘,指着一台半埋在废墟里的机器说:“史瓦罗先生说,这是一台大型的加热器,但是已经坏了很久了,修不好了。”杨子初走过去看了一眼,只是看着。他直起身来,对着史瓦罗说了一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找人帮你们修修,还有不要告诉他们我在这。”
史瓦罗的红眼睛暗了一瞬:“你要躲着他们?”
“也不是躲。”杨子初说,“就是在后面看看。别跟他们说我在这儿。”
史瓦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克拉拉在旁边听着,也没有多问。她掏出了一个扳手,去给附近的机器人检修。
杨子初在聚落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那个位置在一堆废弃零件后面,能看到入口的方向,但不太容易被发现。他靠着零件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枚巡镝,在手里转来转去。
等了大概一个时辰。
入口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杨子初往那边看了一眼,先看见的是那个粉头发的身影。三月七走在最前面,相机挂在脖子上,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她身后跟着穹,灰头发的,走得不快。最后面是丹恒,背着长枪,步伐很稳,后面跟着希儿和布洛妮娅。
杨子初看了一会儿,把巡镝收起来,往零件堆后面缩了缩。史瓦罗从废墟中间站了起来,巨大的身躯挡住了入口的一半。克拉拉从旁边跑出来,站在史瓦罗身前。
三月七看见史瓦罗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她仰头看着这个大家伙,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史瓦罗先生,你知道星核吗?”
史瓦罗没有回答。
杨子初缩在零件堆后面,看着这一幕。三月七站在那里,脖子上挂着相机,腰间的口袋里有自己非常熟悉的气息。那是令牌的气息。杨子初的目光在那道光芒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靠在零件上,继续等着。
史瓦罗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传遍了整个聚落:“此乃机密文件,外来之人,说出你们的意图。”
三月七往前迈了一步:“只要找到了星核,裂界就会消失。”
史瓦罗打断了她的话:“星核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我并不确认你们是否具备收容它的方法。”
三月七刚要说什么,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前面。史瓦罗的右手抬起来,关节处发出沉闷的转动声——然后停住了。那只手转了一圈,很顺,就像新的一样,没有卡顿。史瓦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它知道自己的关节被修好了,也知道修好它的人就藏在后面的零件堆里。
然后它动了。
全盛状态的史瓦罗和列车组打了起来。三月七拉开弓,冰矢射在史瓦罗的肩甲上,碎成一片冰屑。穹冲上去,被史瓦罗一掌扫开,撞在废墟上。丹恒从侧面切入,长枪刺在史瓦罗的关节缝隙里,史瓦罗另一只手反手一拍,丹恒退了三步。希儿从后面绕过来,镰刀砍在史瓦罗的腿上,史瓦罗膝盖一沉,但没有倒。
打到一半的时候,入口方向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桑博从侧面的通道钻出来,后面跟着地火的成员,奥列格也在其中。他们没有直接参战,但在地火成员的配合下,列车组逐渐找到了节奏。三月七的冰矢压住了史瓦罗的右臂,穹和丹恒同时从两侧切入,希儿从后面封住了它的退路。史瓦罗的动作慢了下来,膝盖又沉了一截。
最后一下是穹打出去的。他冲上去,一拳砸在史瓦罗的胸口,金属发出沉闷的嗡鸣。史瓦罗往后退了一步,单膝跪在地上。
克拉拉从旁边跑出来,站在史瓦罗面前,伸开双臂。
“不要打了!史瓦罗先生没有恶意!史瓦罗先生,请你把知道的告诉他们吧!”
三月七放下弓,看着这个赤脚的小姑娘挡在巨大的机械身躯前面,愣了一下。穹也停下了。丹恒收起长枪,退了一步。
史瓦罗慢慢直起身来,低头看着克拉拉。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对着列车组说:“出现新的变量,克拉拉的请求,我会将这封存的音像放给你们的。”
它启动了封存的影像。全息画面从设备上方浮起来,模糊了几秒,然后清晰了。画面里是一片白雪覆盖的荒原,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朝天,面前是一个暗红色的光点。画面跳了一下,跳到另一段,是贝洛伯格的街道被冰雪吞没的景象。
“七百年前的真相。”史瓦罗说,“寒潮不是存护的赐福,是初代大守护者向星核许愿换来的灾难。”
三月七看着那些画面,没有说话。穹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出声。丹恒的目光落在画面边缘那些模糊的人影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布洛妮娅站在最后面,她看着那段影像,整个人没有动,但手指攥紧了衣角。
影像放完了。史瓦罗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对着克拉拉伸出了一只手。克拉拉握住它的手指,站在它旁边。
列车组跟着地火成员离开了。三月七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史瓦罗和克拉拉,又看了一眼聚落深处那些废弃零件堆的方向。她站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聚落重新安静下来。
杨子初从零件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史瓦罗和克拉拉面前。史瓦罗低头看着他。
“你对他们放水了。”杨子初说。
“据我观察,你应该和他们其中的某个人有着很大的关系。”
“哈哈哈,还是你们的脑袋灵活。是的,里面有我的徒弟,还有我的老友。”
“对了,我之前说的事,你们想的怎么样了?”
“如果可以,你带着克拉拉走吧。”
克拉拉仰头看着史瓦罗,攥着它手指的手收紧了一点:“不行,要走一起走。”
史瓦罗低头看着她,红色的眼睛暗了一瞬。它没有说话。
杨子初蹲下来,和克拉拉平视。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和春晓不一样,和三月七也不一样。她比她们都成熟,也比她们都倔。杨子初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
“好好好,一起走,等他们成功收容完星核。”
克拉拉点了点头。史瓦罗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搁在克拉拉面前的地面上,像是盖了一个笨拙的屋檐。杨子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巡镝收进兜里,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方向。三月七他们走远了。
“呵,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