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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教完拳之后，杨子初让镜流和长夜月在院子里自己练。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没有带她们，一个人出了门。他沿着星槎海走了一段路，然后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是老样子，有些地方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晃一下。他走得不快，像是在确认这条巷子和印象中的差距有多大。
路边的摊子换了几家。以前卖糖葫芦的老伯不在了，换成了一家卖烤饼的，饼的香味飘出来，闻着还行，但不是那个味儿了。他路过那家老伯原来的位置，脚步没停，只是多看了一眼。然后他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狐人阿婆，正在门口择菜。她认出了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里的菜掉在地上了。
“哎呀，是杨仙君啊！”
杨子初停下来：“不不不，阿婆，不必如此尊敬，近些年来您身体还好？”
“欸，承蒙仙君抬爱，好着好着，就是眼睛不如以前了。”阿婆站起来，擦了擦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走的这些年，好多人都在念叨你。”
杨子初站在巷子里跟她说了一会儿话。阿婆问了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又说他瘦了——其实他根本没瘦，但杨子初没有纠正她，只是应着。走的时候阿婆塞了一把晒干的山楂给他，说是自己做的，让他带着吃。他收下了，揣进布包里。
接下来的路他走得比之前更慢了。路过几条街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些空着的摊子和已经改行了的铺面，那些空位旁边偶尔会有一两个认出他的人——一个正在搬货的年轻人停下动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仙君？”杨子初点了下头，那人就笑了，说“我小时候见过您”。
他走到以前常去的那家面摊的时候，发现老板还在。不是缺牙老头，是另一个人——一个中年汉子，正弯腰擦桌子。他看见杨子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抹布走过来：“……真君？不不不，现在应该是仙君，您还记得我吗？”杨子初看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了——他是以前硬要送他青椒的的狐人少年。时间真是过得快呀，他也不是从前那个爱哭的少年了，自己开了个面馆。面的味道不错，杨子初坐下来吃了一碗。吃完之后他多付了钱，那狐人追出来要找他，他摆了摆手。
他走遍了罗浮。从星槎海到长乐天，从工造司到丹鼎司门口，他经过的地方有些变了，有些没变，街坊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他在的时候那些上了年纪的人，有些已经入灭了，有些入了魔阴身被十王司带走了。也有一些还健在的，看见他的时候会笑着喊“仙君回来了”，然后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着，笑着，像一个迟到多年的又重新归家的游子。
快中午的时候，他走到将军府门口。本来只是路过，但门口停着一艘天舶司的公务星槎，而且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杨子初本来没打算进去，但正要离开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腾骁，正在跟什么人说话，语气带着难得的无奈。
杨子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无声地侧身靠近门缝。
将军府前厅里，腾骁站在一张桌子前面，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天舶司制服的人。杨子初认得那张脸——天舶司的司舵。桌上摊着一份文书，像是刚签完的。腾骁说：“就这一次。”
司舵说：“将军，昨晚的监控显示，您驾驶星槎在天上炫着技，要么垂直起飞，要么横着起飞。有次差点撞上一艘停泊船。如果您不是将军，按规矩应该直接吊销驾驶证。”
腾骁没有顶嘴，只是站在那儿等司舵说完。司舵又说：“念在初犯，这次只做警告。幸亏没有人拍到您醉驾，否则我这边压不住。”
腾骁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司舵站起来收了文书，往门口走来。杨子初在她出来之前，退后半步，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廊旁边的柱子后面，脸上带着一种已经看完一整场戏的表情。司舵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就走了。
杨子初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柱子后面转出来，走进前厅，腾骁还在那张桌子前面站着，一只手按着桌沿，像是在平复什么。杨子初靠住门框：“昨晚？”
腾骁转过身，看见他的瞬间眉头就皱起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
“来了一会儿是多久？”
“从你开星槎炫技那时候。”
腾骁脸一僵，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沉默了一下，问：“你刚刚录像了？”
“没有。我刚来。”杨子初说着，顿了顿，“但是我想录的话，现在也可以。”
腾骁叹了口气，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别往外传，丢人。”
“行。”
“答应我，这是我毕生的要求了。”
“好好好，就顾着你那点脸面。”杨子初从布包里摸出那袋山楂，取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但是司舵最后说的那句——‘下次有人拍到你醉驾’，你一个公职人员，注意着点。”
腾骁的手按在桌沿上，按住了一个弹射起步的动作。杨子初靠着门框，嚼完那颗山楂，把核吐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看着腾骁气气的样子，缓缓笑了一下。
“嘚了，也就是过来看看你。”
然后，拍了拍腾骁的背，给他修复了一下身体和精神。
“这是……”
杨子初摇了摇头说：“你呀，不要太拼，你打不过，还能跑不过嘛，你跑不过你还能摇人啊，答应我不要成为下一个岱舆将军。”
说完，杨子初就走了，只留下了腾骁静静的站在将军府。